撲克職業選手談如何在撲克中探索控制、運氣和決策的可能性

沃頓商學院的米爾克曼教授(Katherine Milkman)與心理學家兼記者康尼科娃(Maria Konnikova)就她的新書《最大的虛張聲勢》(The Biggest Bluff)進行了交流。

從一個新手小白開始,康尼科娃最終成長為一個世界級的職業撲克玩家。然而,撲克對她來說絕不僅是紙牌或金錢。相反,她選擇了撲克作為一種探索人類世界的手段——在一個幾乎沒有玩家有控制權的環境中探索人類的決策。

沃頓商學院的運營、資訊和決策教授米爾克曼(Katherine Milkman)教授最近與康尼科娃進行了訪談,她談到了自己如何從撲克中學到了放開我們自以為是的控制力,並運用我們實際擁有的控制力,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以下是經過編輯的談話記錄。

凱瑟琳·米克曼:是什麼促使你寫這本書的?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

瑪麗亞·康尼科娃:從表面上看,這本書是關於撲克的,但實際上不是。我的動機與撲克無關,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運氣和機會的本質,以及我們如何學會區分我們能控制的和不能控制的事情之間的區別。

當我還是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的心理學家米舍爾教授(Walter Mischel)的研究生時,我研究了關於控制的錯覺(illusion of control)。我們以為自己會研究自我控制,以及非常聰明的人如何能夠在充滿不確定的隨機環境中做出明智決定。但實質上,我們發現,自我控制的致命弱點當你把一個人放在有太多他其實無法控制的變數的環境中,由於他們太習慣於控制,而且在生活中一直表現得很好,以至於陷入了控制的錯覺。他們認為自己擁有的控制權其實比實際的要多。

這一現象對我來說太迷人了。我們沒有找到解決辦法。你沒法確定說,“現在,你可以治癒控制的錯覺。”這很難突破。幾年前,當我生了一場大病,我奶奶去世了,我丈夫失業了,我媽媽失業了,我的生活很艱難。這讓我停下腳步,用新的眼光重新思考人生和運氣:“我自己研究過控制的錯覺。我以為我對此瞭若指掌,但最終我自己也存在這樣的幻想,因為這些變化真的讓我措手不及。“我想找到一種探索它的方法。

開始時我做了大量閱讀。有人說:“如果你對機會感興趣,你應該讀博弈論,因為它是一個很好的研究框架。”於是我選擇了這本《博弈論理論》,作者之一是約翰·馮·諾依曼(John von Neumann),他本人也是位撲克玩家。我學到的是,博弈論實際上是受撲克遊戲啟發的。諾依曼說:“撲克遊戲是人類決策的完美模式。”而國際象棋在這方面真是一個糟糕的模式,因為它是一場完美資訊的遊戲。所有的資訊碎片都在那裏,裁判在那裏,你可以做出正確的決定。

但是撲克是一種資訊不完全的遊戲。有些事我知道你不知道。有些事你知道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我們都知道。現在我們可以試著動腦筋,“好吧,你認為我對你所知道的有什麼瞭解?以及,“我覺得你對我知道的有什麼瞭解?“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些迭代。

但這正是撲克牌如此迷人的原因,因為它不僅是一個數學遊戲——馮·諾依曼是一個數學家;但它也是一個人性的遊戲,這是一個意圖的遊戲,是一個騙人的遊戲,是一個閱讀人心的遊戲,是一場資訊遊戲。如何在這裏獲得資訊優勢?這就是他著迷的原因。他說,“如果我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基本上就可以面對生活。”順便說一句,撲克,沒有限制,也沒有解決方案。這就像人工智慧的金標準,但一直沒有解決。

當我開始讀到這些的時候,我想,“這就是我要看的書。”也許我會開始玩這個遊戲,也許我會潛入其中,鑽研它,並把它作為一個探索人性的實驗室——弄清楚撲克是否能幫助我識別自己控制的極限?它能教我應該專注於什麼,我應該放棄什麼嗎?

克曼:這真是一段美妙的旅程。你作為心理學家的訓練是如何促使你成為世界級撲克玩家的?

康尼科娃:首先,這有助於我找到我的教練埃裏克·塞德爾(Erik Seidel)。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撲克手之一。我的背景讓他很感興趣,我接受過這種心理訓練,即我研究了不確定性條件下的決策,以及情緒狀態。當他看到我的時候,說,“哇,這就是撲克。你有這方面的背景。”

但我認為我受過的教育也有助於我有正確的辭彙來概念化這些經歷,並對其更加內省。我非常相信用正確的辭彙來表達的力量,因為它可以幫助你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當你有正確的詞時,你可以識別出其他人可能無法識別的情緒。

我在書中引用了我最喜歡的詩人奧登(W.H. Auden)的話:“語言是思想的母親,而不是女僕。”不是說你有了想法,然後試圖用語言來表達。我認為作為一個心理學家,研究了所有這些,並且能夠在我自己和其他選手身上發現這些,真的幫助我明白了,這就是我需要努力的地方。

當然,瞭解這些偏見並不意味著我不會犯這些錯誤。當我真正玩的時候,“我現在肯定是在經歷賭徒的謬論,但我只想再賭一次,因為我不能再輸了,對嗎?“你看,明白道理並不意味著你不會經歷它,也不意味著你能克服它——但瞭解是第一步。

克曼:你提到了賭徒的謬論(gambler’s fallacy),這是你在書中引用的一個很好的研究段落。你認為成為一個撲克玩家最重要的是什麼?為什麼?

康尼科娃:我把這本書獻給了我的論文導師沃爾特,他不幸在書出版前去世。但他對這個專案非常興奮。在我研究生的早期,他就向我介紹了朱利安·羅特(Julian Rotter)關於控制核心點(locus of control)的研究,並說:“這是一個經常被遺忘的理論家。很多人不會回顧他早期的論文,但這是一個基本概念,它確實給了我靈感。“因為控制點的核心也就是本書圍繞的問題——你的內在軌跡,你控制的東西,你的外在軌跡。我試圖把這一點和沃爾特關於認知-情感處理系統(CAPS,the cognitive-affective processing system )以及你不能在真空中研究人格的工作結合起來。一切都需要概念化。你需要弄清楚人們的“如果—那樣”行為模式是什麼。

我意識到這兩件事實際上可以齊頭並進,因為控制點與積極或消極事件的互動方式告訴了我們很多這個人的性格。例如,有些人對所有好的事物都有一個內在的軌跡,而對所有的壞事都有一個外在的軌跡。有些人則相反,他們對美好事物有一個外在的控制點軌跡。他們說,“哦,不,不,那不是我。我只是運氣好而已。”而壞事則有一個內在軌跡。他們說,“是的,那是我的錯。”那些人往往很沮喪。

如果你需要在撲克牌桌上觀察玩家,那麼這種動態是非常有用的。這是一個認為自己在掌控,還是順著遊戲發生的玩家?他們在談什麼?他們用的辭彙是什麼?他們是在說“哦,天哪,我真倒楣”,還是說“我打的可糟糕。”他們是如何分析自己的決定的?

很多關於自我控制的工作真的很有幫助,因為撲克很容易讓人情緒化。你每天都要在牌桌上坐10多個小時……真的很久。當你累了,決策品質就會下降。如果你在中午開始比賽的話,你很難在淩晨1點做出像中午那樣良好的合乎邏輯的決定。

瞭解了所有這些,我只需要看看一些研究。我用了伊桑·克羅斯(Ethan Kross)的一些關於如何遠離情緒的方法。我真的會在牌桌上做這些練習,因為我累了,神經越來越緊張了。我會說,“好吧,我是牆上的一只蒼蠅,低頭看著瑪麗亞。”這確實奏效了。

當然,如果沒有丹尼·卡尼曼(Danny Kahneman)關於決策的研究,將很難對這些概念進行概念化。他的研究是這個領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在我的思想中根深蒂固,以至於我幾乎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比如“風險規避或風險尋求”(Risk-averse or risk-seeking)。他的知識非常有幫助,你在撲克遊戲中看到的很多偏見都是卡尼曼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指出和命名的。

克曼:你提到把這本書獻給已故的論文導師,偉大的沃爾特·米舍爾。他以著名的棉花糖實驗而聞名於世。我很好奇——如果他能讀到這本書,你認為他會發現其中最有趣的是什麼?

康尼科娃:哦,天哪,我從來沒有被問過這個問題。這是個好問題。我們討論過,他真的很興奮,但他不知道撲克到底需要什麼。我想他會很高興看到在撲克牌中,我找到了很多我們研究過的解決方案。如果你教別人正確地玩撲克,你可以解決很多偏見,你可以在很多時候解決控制的錯覺。你可以讓人們更加意識到隨機性,更好地審視決策過程,並讓自己從結果中脫離出來,這是非常困難的。我想他會很興奮,他可能會說,“好吧,你現在要回實驗室了。現在我們要用撲克,看看我們能做些什麼。”

那就是沃爾特。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天,他都會對研究的想法感到興奮,他總是在為下一件事而努力。我是他教學生涯中最後一個研究生……

克曼:你的性別在職業撲克比賽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康尼科娃:撲克領域的玩家97%是男性。你可以去幾天也見不到別的女人。一開始,這真的很難,但我逐漸認為這是一個很大的優勢,我能夠使自己成為一個更強大的撲克選手。

所有的心理學研究證明了一個問題——女性不那麼“善於談判”,因此沒有得到晉升。這是因為如果她們和男人採取同樣的談判方式,可能會受到懲罰。事實上,如果你只是微笑而不是咄咄逼人,對女性來說會是一個非常聰明的策略。

我的建議是既要意識到這一點,也要學會引導你內在的撲克玩家——做一個更積極進取的人。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這個內在的自我帶出來。為了做到這一點,我不得不做一些事情。

首先,我不得不承認:我已經將社會提出的所有性別觀念內化了。我沒有發揮出應有的積極性。我做了錯誤的戰略決定,因為我希望人們認為我是個大好人。那太糟糕了。我在賠錢。一旦我意識到這個問題,我就可以開始努力了。

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弄清楚對手的偏見。你可以用他們低估你的能力來對付他們。如果他們認為女人不會虛張聲勢,你最好虛張聲勢。他們會想:“哇,她一定很強。很自信,因為一般女人是不會虛張聲勢的。”

然後,看看那些有進取心的人是怎麼做的,他們不總是有很好的牌,但是他們卻知道如何表現自信,讓別人以為他們有貨。我不一定喜歡他們,但我可以從他們身上學習到,展現自信是戰鬥的重要組成部分。沒人知道你的底牌,能夠虛張聲勢是非常強大的。人們可以看到這種自信,這會讓你看起來更有底氣贏。

克曼:如果你的讀者讀完這本書,只記得一件事,你會希望它是什麼?

康尼科娃: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能控制的事情上。生活中有太多你永遠無法控制的事情。沒關係。學會放下這些,專注於你自己。我能控制什麼?好吧,我可以控制我的決定,我能控制自己對別人的反應,我能控制我的情緒、互動和行為。

我不能控制別人,我無法控制世界。那麼,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世界盡可能美好呢?

專注於自己是如此的強大,因為你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很多能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事情。重要的是,你要認識到你的能力是有限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你應該停止決策和嘗試。我認為這是一個積極的充滿希望的資訊,而不是一個消極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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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克職業選手談如何在撲克中探索控制、運氣和決策的可能性." China Knowledge@Wharton. The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22 七月, 2020]. Web. [28 October, 2020]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10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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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克職業選手談如何在撲克中探索控制、運氣和決策的可能性. China Knowledge@Wharton (2020, 七月 22). Retrieved from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10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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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克職業選手談如何在撲克中探索控制、運氣和決策的可能性" China Knowledge@Wharton, [七月 22,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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