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大佬、對沖基金先驅傑羅德·範恩回首自己人生路 

人過70,曾經的苦苦掙扎和雄心壯志都已千帆過盡,此時他們能以年輕時所不具備的視野回顧人生。他們可以反思成敗、價值觀和信念,而無需向任何人證明什麼。他們的人生經歷已經說明了一切。從這種反思中獲得的思考已經超越了知識本身,反映出多年經驗積累的智慧。

沃頓知識線上啟動了一系列思考活動。首期節目中,我們與《沃頓雜誌》共同對話76歲的對沖基金先驅傑羅德·範恩(Jerrold Fine)。1967年,從沃頓畢業三年後,範恩與斯坦哈特(Michael Steinhardt)、伯科威茨(Howard Berkowitz)一起創建了華爾街最成功的對沖基金之一——史范柏公司(Steinhardt, Fine, Berkowitz & Co.)。1976年,在這家公司正值巔峰時,範恩選擇退出,轉而自立門戶,創辦了特許橡樹基金管理公司(Charter Oak Partners Management)。2014年,範恩將該公司轉變為家族理財機構,隨後踏上作家之路。 

範恩的小說處女作《再贏一次就戒賭》(Make Me Even and I’ll Never Gamble Again)於八月面世。(點擊此處閱讀範恩小說書評。)本次訪談中,范恩談及他的父親、他的重大抉擇,以及他的人生動力。 

編輯後的訪談記錄如下。 

沃頓知識線上:您可否跟我們談談您的人生導師(mentors)?他們是如何幫助您塑造價值觀的? 

傑羅爾德·範恩:父親是我最重要的導師。我和他非常親近,幾乎形影不離。不幸的是,我六歲時父親生了重病,13歲時父親就去世了。他向我傳授了一些最重要的價值觀,比如榮譽感。每次離家時,父親都會說:榮譽就是你的生命。我懂得了永遠不要失信於人。他還教育我要發揮自己的潛能,做到人盡其才。父親的平衡感很強。如果他能多陪我幾年,他一定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導師。

我的父親來自中產階級家庭,他的父母都是移民。父親本可以拿獎學金去東部上大學,但祖父生重病,命懸一線。所以我的父親年幼時就不得不加入電影放映機聯盟,開始幫助家人養家。後來他借錢買下一家電影院,開始自己運營。再後來他的生意越做越好,我們成為中產階級家庭。我的父親也和幾個朋友做些儲蓄放貸的生意。但後來父親突然去世,我們幾乎失去了一切。即便如此,父親還是攢了足夠多的錢供哥哥和我上大學,但大學以後我們一切只能靠自己。這樣的經歷於我而言是很好的一課,也是很悲傷的一課,至今為止我也無法完全釋懷。

我還有另一位導師。從沃頓畢業時,我21歲。畢業後我供職於一家著名的投資銀行,即多明尼克經紀公司(Dominick & Dominick)。這家銀行的資深合夥人是加德納·斯托特(Gardner Stout),家世極其顯赫。他似乎不屬於華爾街,而更像是一名熱愛動物和環境的自然主義者。

1973-1974年股災期間加德納失去了大部分財產,但他依舊維持著尊嚴。他投資了我的基金,並且堅持每年提取資金用於慈善捐款。他崇尚榮譽,信守諾言。幾年後他得了老年癡呆症這一毀滅性的疾病,此前他已成為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館長。如果去紐約博物館,你會看到有一隻翅膀是專門獻給他的。他真的非常出色,我很敬佩他。

這兩個我很愛的人都英年早逝,讓人扼腕。他們都對我影響深遠,教給我信任和榮譽,還有萬事要靠自己。 

沃頓知識線上:書籍在我們的人格塑造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哪些書塑造了您的人生觀?您是何時閱讀這些書的?它們為何有如此重要的意義? 

範恩:我是一名求知欲很強的讀者。以前我在康乃狄克和紐約之間通勤時,每天回家的路上都有一個半小時用來閱讀。有兩年時間我一直在閱讀有關中國歷史和文化的書籍。如果你能做到每天閱讀一個半小時,那麼你將學到很多。

我喜歡閱讀自傳,尤其是喬治·華盛頓的自傳,我讀過好幾遍。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達成目的後,有人推舉他當國王。或許他本可以成為國王,但他沒有這麼做。他在適當的時候選擇離開,讓國家在新領導人的帶領下繼續前行。真的很了不起!當今的民主即發軔於此。 

沃頓知識線上:您年輕時的抱負是什麼?現在呢? 

範恩:說實話,我年輕時一度夢想成為辛辛那提紅人棒球隊的球員。我姑媽以前是紅人隊的總經理秘書。她答應我,如果我成績優異,她就讓我參加紅人隊的選拔賽。但我上高中時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我的想法。那時我在美國聯盟隊打球,有次我在球場上對陣彼得·羅斯。如果他沒有在自己的球隊身上賭一把,他本可以進入名人堂。在棒球史上,羅斯有項紀錄幾乎從未被超越。當時我碰到羅斯,向他投出完美的一球,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我難以置信。時至今日我依然想不明白他投出的球落點在哪裡。隨後我意識到,我永遠都無法達到這樣的水準。這是一顆難以吞咽的苦果,但我從中學到了許多。

我現在還立志寫小說。我的第一部小說已經完成,現在正在寫第二部。我想寫出為觀眾帶來歡樂的書,但最重要的是,我要為寫出既有內涵又有趣味的書而感到自豪。我希望這些書富有意義。我希望讀者能理解書裡的不同支流。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這樣的生活讓我充滿活力。

我說過,我喜歡傳記。對我而言,傳記是非常好的學習工具。但小說會以不一樣的方式打動你。寫小說更富創意。我一直是個講故事的人。我的孩子會告訴你我整個一生都在講故事。

沃頓知識線上:您做的哪些選擇對您的生活產生最重要影響?您為何做了那些選擇?現在回想起來,這些選擇都正確嗎? 

範恩: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決定是與我妻子結婚。我們高中就認識了,當時她15歲,我17歲。我們就這樣開始了!命中註定,心有靈犀。我們當時就心屬對方。然後我去費城呆了四年。家人不允許她離家太遠。她父親作風非常美國中西部風格。他用指南針在房子周邊測了一下,然後說,“車程最多兩小時”。在俄亥俄州,與伯克利大學相匹敵的是邁阿密大學,於是她便去了那裡。我大學畢業時,我們已經在一起有五年了。我開始在多明尼克經紀公司工作以後,我們就結婚了,她也轉學到了紐約大學。我們經歷了一起成長的過程。她作為一個藝術家極富創意,並且她真的毫不在意金錢或是市場。我一回到家就好像被她淨化了,這對我保持清醒的頭腦十分重要。

我做的第二個選擇,是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就是在多明尼克經紀公司呆了兩年以後創辦自己的對沖基金。這個決定我考慮了很久。我不知道當時為何一點也不害怕。我應該感到害怕,因為我沒有收入了。那時候,基金不收取管理費。我的妻子在紐約做老師的收入只有5000美元,我有一點兒積蓄。這確實是一項冒險的決定,但我確信我們一定會成功。我本應該疑慮重重,但當時我真的毫不猶豫就去做了。

後來我們經歷了風生水起的九年。接下來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我們三個合夥人都非常獨立,我們共同決定所有的事情。這是我們合夥人制度的規定,因此我們每個人都能否決任何行動,這種方式是可行的。但我早就能看見不祥之兆了——我們三個人早晚要自立門戶。在我們的事業發展到頂峰時,我第一個做了辭職的決定。我還是做這一行,只是地點換成了康涅狄格州。我決定創辦特許橡樹基金公司。這是很大膽的決定,因為我們本來可以繼續受益。我們業務興旺,是當時最大的對沖基金。我喜歡每一個人。我也知道一旦我單打獨鬥,就必須重新證明自己。

再一次,這個決定還與我父親的逝去有關。這個命題會貫穿我的一生,是因為他的去世我才知道孤獨是怎麼一回事。我想要陪伴我的孩子們。我想與他們共進晚餐。我想要看他們入睡。我想要教他們玩遊戲。我想要成為他們成長的一部分。我知道如果我經營自己的公司,就可以享受更彈性的時間安排。我可以早回家、陪伴他們,然後假如我需要再辦會公,就會在晚上進行。我是個工作狂,我很清楚這一點。這個決定很正確,因為我的孩子們現在很優秀。我與他們也很親近。

我的第四個重大決定是放棄特許橡樹基金而轉寫小說。我是2014年做的決定,當時公司的業務興盛。大概花了一年時間才完成交接,因為抽身出來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我親自給每一位投資人打電話,告訴他們我要去做的事情,以及我離開的原因。我從這個過程本身也學到了很多。一些投資人儘管詫異,但持較為積極的態度。他們會表示贊許,還會贈送禮物並請我吃飯。而有的投資人的反應則是,“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得好像我是與他們簽訂契約的僕人一樣。靜觀這些人的反應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我在2014年底開始寫小說,到目前為止每天都會寫。 

沃頓知識線上:您在與他人相處時的指導理念是什麼?您如何實踐這種理念? 

範恩:首先,誠實是第一要義。你在與人相處時不可以不誠實。我總是把我們的投資人視為合夥人。我跟你說一個有趣的小故事。我的孩子們有時候會問我,“你有過不誠實的經歷嗎?”我的回答是,“有過2次。”第一次是我在小學時。在街對面,有個小店賣糖果和霜淇淋。老闆夫婦姓布賴特霍利(Brightholly)。比我年長些的男孩會玩這樣一個遊戲,他們說“那裡是什麼?”然後年紀較大的布賴特霍利先生會彎下腰,這些男孩就會從櫃檯順走糖果。我會看他們耍這個遊戲,自己也試過一次,想要表現得跟這些大男孩一樣。但我確實是在那晚整夜感覺愧疚。我難受極了。這只是些不值錢的糖果而已。第二天,我去了那個小店,又玩了一次這個遊戲。不過這次當布賴特霍利先生彎下腰時,我把一個五分鎳幣放在櫃檯上,然後跑了。這樣以後,我舒坦多了。

第二次不誠實是在我三四年級的拼寫測試中。我學習很好,但我沒有做準備,也不擅長拼寫,所以我坐在一位很擅長拼寫的女孩身邊。我抄了她的答案。當老師分發批改完的卷子時,她把其他所有的卷子都發給了同學們,卻在給塞恩斯海默(Carol Seinsheimer)時說,“我們班好像沒有傑羅德·範恩這個人嘛,倒是有兩個卡羅爾·塞恩斯海默。”——我甚至還抄了她的名字!是不是難以置信?當我回到家——那段時間父母必須在試卷上簽字——我母親怒火中燒。我父親認為這件事情有點可笑,但還是讓我給老師寫了道歉信。 

沃頓知識線上:您是否有過當時感到心碎而過後讓您有新認識的經歷?那段經歷教會了您什麼? 

範恩:我父親的去世肯定是這樣的一段經歷。他每天抽三包無過濾嘴的香煙。他在1955年去世了。我6歲時,他第一次心臟病發作。我們搬去弗羅裡達州呆了一年,並在他復原期間開始與祖父母一同生活。我必須在那上學。似乎事態並沒有那麼糟糕,然後我們回到了辛辛那提。接著他的第二次心臟病發作了。

我父親和我做什麼事情都是一起的。我在高爾夫球錦標賽中給他做球童。他說我是他的幸運星。他和我一起打破過許多原則,做出非常瘋狂的舉動。舉個例子:他會在周日把我弟弟和我放在宗教學校。然後我穿過學校,從後門走出去,他再帶我出去做他的球童。我們明目張膽地欺騙母親。我當時覺得一切都很好。但事實上,我從來沒有從他的過世中解脫出來。

我的教父是辛辛那提的最厲害的內科醫生。他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我父親第二次心臟病發作以後他來看望父親。我聽到他對父親說,你必須戒煙,要好好照顧自己。我聽到父親說,“我想要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能原諒他拒絕戒煙。無法原諒。

我有一個哥哥理查。有一部電影是專門為他而拍攝的。他是個很厲害的醫生,一直在三藩市綜合醫院工作。這家醫院的門診部後來被命名為理查·範恩(Richard Fine)人民門診部。他從沒有給這家醫院捐過錢。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貢獻。我從沒沒在任何其他醫院見過這種情況。我小時候和他共住一個房間。他幫我解決了很多難題。當他搬去西海岸時,我們每星期都交流。直到他得了癌症。他在新年前夜告訴我這個消息,那時我才剛開始寫書。我問他,“診斷怎麼樣?”他說,“診斷很簡單。我沒救了。”那是他自己的診斷。情況比想像得還糟糕,因為我看到一向驕傲的哥哥崩潰了。

從這件事中我學到了什麼?你可能不會喜歡我的回答。這讓我深受困擾。好人、為社會做貢獻的人,還有那些自我犧牲奉獻的人,都英年早逝了。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卻能活得長久。這樣的是與非讓我深受困擾我並沒有因此而憤世嫉俗,但我感到憤怒。我沒有停止思考過。因為我是這樣的一類人,如果你砍傷我,那麼我會流血。我想要流血。我不想要變得冷漠。 

沃頓知識線上:除了您的職業成就,您覺得人生的使命和意義是什麼?您在何時又是如何找到的?您在多大程度上實現了您的人生使命和意義? 

範恩:對於這個問題,我的想法可能比較老派。我一直認為,如果你更加努力,你就可以做得更好。如果你訓練得越多,那麼你就會越好。我知道人不會永遠存活在世。但我認為最大的恩賜在於,死後有來生。那將是最大的恩賜。我當然希望真的有來生,但我無法確定。我不敢打包票。

我被賜予了很多天賦和運氣。我認為有責任盡我所能——包括盡一個人、丈夫、父親以及別人錢財管理者的職責。我會盡我最大、最大的努力。我也為我們所取得的成績感到自豪。我寫書的時候,傾盡了全力。生命實在太短暫了! 

沃頓知識線上:您的理想(ideals)是什麼?它是否隨著時間而有所改變?我說的理想,指的是您為自己設定的完美標準。 

範恩:從商業的角度來說,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因為我的商業理想就是永遠不輸(never lose)。我想,如果我永遠不輸,那總有一天,我會贏。我一直是這麼想的。我靠著這種想法冒險,也是靠著這種想法運營特許橡樹公司。

最重要的事是能對著鏡子問,“我真的盡全力了嗎?我真的誠實以對了嗎?我有沒有善待每個人?我是不是一個好父親,或我是不是對孩子們要求過高?”我有四個孩子,他們都上了很好的學校。我的兩個女兒上的都是賓夕法尼亞大學。我就是認為必須要誠實對人、努力進取、尊重他人並且懷有善心,我說的善心並非僅是捐款。假如你看到有人需要幫助,你就為他們提供幫助。我盡力做一個好人。這就夠了。其它的我做不到。 

沃頓知識線上:既然您提到了您的子女,能不能說說您想要傳承給家人並引導他們以後人生路的最深刻的信念和人生經驗? 

範恩:誠實守信肯定是一條。盡全力也是。另外就是不要太天真。我不想我的孩子被人利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擁有了我小時沒有的東西,這就是經濟保障。我很幸運在20多歲的時候實現了財務自由。但靠自己賺到是不一樣的經歷。我一直跟他們說,要傾聽。傾聽,而不多言。自己做決定。不要隨大流。提出引領你前行的問題。並且在你提問以後,要注意傾聽回答。不要想著下一個問題。傾聽別人的回答。假如你真的考慮清楚了一件事,要對自己有信心。你必須要學會做決定。這些決定並一定都是對的,但至少你已經全盤考慮過整件事。

我信猶太教,我的妻子信基督教。關於宗教的問題,我和妻子一致認為孩子們有權自己做決定。我們不會灌輸給他們應該信什麼不應該信什麼。我們不會跟他們說基督是上帝的兒子。我們也不會跟他們說猶太人是上帝的選民。我們會盡力教育他們,然後等到他們長大以後就應該自己做決定。我們希望他們不為自己的背景所累。我認為這是大多數人沒有享受到的恩賜。 

沃頓知識線上:生命裡最重要的是什麼? 

範恩:我已經76歲了,也許我40歲時答案會不一樣。現在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在走向終點的這段旅途中儘量多做一些事情。我精力無限。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我把生活安排得僅僅有條,因此更自由一些。我仍然喜歡為我的家庭理財。早上我會做這件事,下午就能空出時間寫作和探索以前沒有機會嘗試的事情。

我想要在自己掌握技能的時候盡力做到最好。我不會去退休社區或者門球社團,也不會過隱居的生活。這些都不可能發生。我想要看著家人成長,與妻子相伴。我會從中獲得無限快樂。 

圖片:邁克·麥格雷戈為傑羅爾德·範恩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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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爾街大佬、對沖基金先驅傑羅德·範恩回首自己人生路 ." China Knowledge@Wharton. The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14 十二月, 2018]. Web. [23 May, 2019]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9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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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爾街大佬、對沖基金先驅傑羅德·範恩回首自己人生路 . China Knowledge@Wharton (2018, 十二月 14). Retrieved from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9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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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爾街大佬、對沖基金先驅傑羅德·範恩回首自己人生路 " China Knowledge@Wharton, [十二月 14, 2018].
Accessed [May 23, 2019].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9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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