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複獨家訪談:中國會成為下一個AI超級大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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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美國一直被視為創新領域的全球領導者,包括人工智慧(AI)領域。相比之下,中國則一直被視為科技的模仿者。然而現今情況可能不同了。據創新工廠CEO、前谷歌中國區總裁、人工智慧專家李開複表示,中國目前對人工智慧十分關注,且擁有龐大的資料池和市場,而且不斷湧現出勤勤懇懇、雄心勃勃的企業家,這些都是中國在人工智慧領域發展迅猛的有利因素。 

李開複最近做客沃頓知識線上廣播節目,探討了他最近出版的新書《人工智慧超級力量:中國、矽谷及世界新秩序》AI Superpowers: China, Silicon Valle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以及中美兩國在人工智慧領域的不同發展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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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李開複將會在加州聖約瑟舉行的人工智慧前沿峰會(AI Frontiers conference )上發表演講,沃頓知識線上是該會議的媒體合作夥伴。

以下是經過編輯的談話記錄。 

沃頓知識線上:在中美之間的人工智慧競賽中我們目前處於什麼位置? 

李開複:嗯,這算不上是真正的比賽。其實這是兩個平行的宇宙,雙方都在進步。美國在實驗室和大學研究的核心技術方面仍然遙遙領先。但中國目前在落實和應用方面先行一步,通過在各種應用和行業中使用人工智慧來創造價值。 

沃頓知識線上:你在書中寫道,人工智慧的熟練應用將是中國追趕甚至超越美國的絕佳機會,但更重要的是,它將幫助人們重新發現人性的意義(rediscover what it means to be human)。你能解釋一下這句話的含義嗎? 

李開複:我認為整個就業市場會發生改變。目前看到的是狹義的人工智慧,不是科幻小說裡的人工智慧,而是每次只能解決一個問題的特定人工智慧程式。例如,能為銀行做出貸款決策、為大公司提供客戶服務的程式,或者像能摘水果和洗碗這樣簡單工作的機器人技術。人工智慧的這些垂直應用超越了人類,這意味著機械性日常工作將被取代。但人工智慧也非常擅長為創意人員和專業人士製作工具。我看到科學家、首席執行官、專欄作家都在使用人工智慧作為工具。

所有這些將導致人類工作發生重大變化。對從事創造性和戰略性工作的人來說,他們的工作能力將得到增強;而那些機械性日常工作將需要轉型。可能唯一能容納大量轉型人員的類別就是服務業。服務業需要人際接觸、同情心和同理心,雖然轉型會非常困難,但一旦轉型完成後,將會有許多人從事需要同理心和同情心的工作,如保姆、教師、醫生和老年看護。如此將產生一種正能量,幫助我們重新發現人性的意義。 

沃頓知識線上:我們看到這個變化已經初現端倪了。

李開複:是的。現在可以看到一些裁員現象。出納員、收銀員開始消失。有了人工智慧,更多此類工作崗位將會消失。我們也看到了更多的職位空缺,比如老年人護理。這些工作崗位目前有大量空缺,也許是因為薪資水準過低,或者是很多人不知道有這種工作存在。服務業應該得到尊重和更高的報酬,但目前社會上還沒有對此有深刻認識。隨著時間的推移,希望將來在社會上能看到服務業的需求,然後提升工資和社會地位,從而達到平衡。   

沃頓知識線上:目前中國在人工智慧方面發生了哪些不同於美國的發展? 

李開複:中國有許多獨特之處。

首先,中國企業家更渴望成功,他們工作更努力,意志力更頑強。他們正在尋找各種各樣讓人工智慧可以發揮作用的商業模式——應用於零售、教育、飲食方式等等,比如無人便利店和無人速食店的運營模式。因此人工智慧正在更快地取代傳統產業。

人工智慧還被用於取代許多白領崗位,這將對中美產生同樣的影響。我認為中國正在加快發展步伐,因為中國優先考慮人工智慧專案,而且得到了更大數額的資金支持,這令企業家備受鼓舞。人工智被視作最熱門領域。

第二,使用人工智慧不再是一件神秘莫測的事。之前人們普遍認為少數人才能擁有這項尖端技術。事實並非如此。人工智慧現在是開放資源。大學畢業生一年後就可以在設計和製造產品時使用人工智慧。中國有大批應屆畢業生,他們都渴望進入人工智慧這一新的熱門領域。

第三,中國擁有的資料量超過任何國家,而對於人工智慧開發者來說資料多多益善。比方說,如果你希望將人工智慧訓練成一個廣告定位引擎,或者銀行希望使用人工智慧來確定貸款額度,那麼你擁有的資料越多,人工智慧就變得越精確。由於數位服務的使用非常普遍,中國的用戶越來越多,每個用戶的使用量也越來越大。例如,現在中國人幾乎不使用信用卡和現金,都在使用移動支付。這是促進人工智慧飛速發展的最大驅動力。

最後,中國政府非常支持人工智慧的發展。去年7月,中國政府宣佈人工智慧是最重要領域之一。省市政府正在計畫建設像芝加哥那樣大的城市,來考慮使用自動駕駛汽車。這些城市裡的道路將分為兩層,第一層供行人行走,第二層供汽車行駛,目的在於減少可能發生的事故和傷亡。為了方便自動駕駛汽車行駛,高速公路將增加感測器。這些耗資巨大的基礎設施正是人工智慧行業所需要的,因為私營公司不可能負擔得起建造城市和高速公路的費用。

沃頓知識線上:我們談論了很多關於美國的創業文化,以及矽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中國的創業文化是什麼樣的? 

李開複:中國的創業文化在很多方面都與矽谷不同。我認為矽谷更具創造力、創新性,想要打破常規,發明一些以前沒人見過的東西。矽谷不喜歡模仿者,喜歡羽量級技術。擁有11名工程師的Instagram以10億美元的價格被收購。這就是矽谷所欣賞的故事類型。

中國人的努力程度令人難以置信。公司每週都要工作6到7天,從早上9點到晚上9點,無一例外。企業家通常非常強大,自上而下全權負責,由一個人做所有決定。因為是資料驅動的,所以決策速度非常快。他們並不是很在意達成共識,員工要做的就是奮力向前,執行命令。

中國企業更擅長於籌集大筆資金,因為中國市場巨大,可以對創意進行測試和推廣。中國企業更願意發展龐大規模。也就是說,你構建了一個非常混亂、醜陋和複雜的東西。但是一旦建造成功,就會在你企業周圍圈出一條護城河。

例如,在美國我們有Yelp和Groupon,這些都是非常羽量級的公司。中國有美團,這是一家擁有60萬名配送員的外賣網站。配送員騎著小型電動車給千家萬戶送餐。他們的服務宗旨是讓消費者能在路上點餐,並在到家時收到食物。消費者不需要等待,送貨時間是30分鐘,成本大約是70美分。每個月將成本降低幾美分,最終達到每單70美分,然後他們才可以做到收支平衡。這個過程非常艱難。這是一個巨大的飛躍、也是一個巨大的賭注,承載著巨大的風險,因為如果他們不能做到每天2500萬的訂單,就會面臨巨大損失。

因此,這是一種勝者為王、充滿角鬥、無拘無束的環境。特別適合建立強大的公司,甚至是壟斷企業。對於AI來說尤其如此,因為當你建立了龐大的客戶群,就會擁有大量的資料,從而獲得巨大優勢。 

沃頓知識線上:隨著人工智慧帶來的變化,美國經濟在未來幾十年內會有何不同?該如何適應這些變化?

李開複:最大的好處是人工智慧將使公司變得更高效、更低成本,可能變得更賺錢。通過接入人工智慧,亞馬遜獲得了更多的廣告收入,穀歌和臉書獲得了更高收益。而微軟除了獲得更高收益外,還增加了銷售額。當人工智慧出現在銀行、保險公司和醫院等地方時,基本上所有採用人工智慧的機構都會發現他們的損益表得到改善。

普華永道和麥肯錫都估計,由於人工智慧的存在,到2030年,全球GDP將增加約12萬億至17萬億美元(純粹是淨增加值)。到那時美國和中國都會變得更加富裕。

但這些財富將會落入少數人的手中,就是那些善於利用人工智慧的人,因此財富不平等現象將會加劇。其中一個問題是收入的再分配將如何進行?需要再分配嗎?因為許多人將失去工作,這是一個大問題。美國可能需要考慮向超級富豪或公司徵收超高稅率。但這類建議能否會通過審核還不確定。中國也將面臨同樣的問題,但我認為中國增稅要相對容易一些。

第二大問題是如何創造新就業機會?我認為在更長的一段時間內,可能在30-50年間,人工智慧將創造大量就業機會,人類的工作量可能也會減少。我們一周可能只需要工作三到四天,有些人可能根本不需要工作。所以很多事情都可能改變。但與此同時,人們希望工作,他們需要得到報酬。我們該如何創造就業機會,使失業率不會驟然上升?目前失業率處於歷史最低點。這主要是因為AI還沒有開始取代人類,但在未來兩到五年就會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沃頓知識線上:你提到了中國正致力於另一個領域的發展,特別是互聯網。是什麼驅使他們這樣做的? 

李開複:開發一個不同的互聯網生態系統? 

沃頓知識線上:正確。 

李開複:我認為只是出於企業家精神。一開始很多美國公司並不打算去中國發展,要麼是因為他們不想接受中國的法規,要麼是因為他們覺得中國市場太過艱難。所以中國企業家開始模仿美國的理念。這不是侵犯智慧財產權,而是複製搜尋引擎、門戶網站、電子商務網站等基本概念。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贏得了牢固的消費者基礎,在企業家精神的驅使下他們開始創新。在過去的三到五年,我們已經看到很多的中國創新,這些並沒有模仿美國。比如中國年輕人更青睞于以視頻為主的社交媒體系統,完全不同於美國的Snapchat、Instagram或Facebook。另外,支付系統在中國已經取代了現金和信用卡。

設想一個平行的宇宙,在這個世界內,所有的東西都是通過軟體巨頭支付的,年輕人活躍于視頻社交網路中。其餘的應用程式都依序拼入中國這個完全不同的大拼圖之中。如果說中國是一個由小塊拼圖組成的大拼圖,而美國則是另一個大拼圖。你無法從其中一個拼圖中取出一塊,然後把它插入另一個拼圖中。這就是我所說的平行宇宙。 

沃頓知識線上:其中也包括微信,過去幾年中國的微信業務發展得非常好。 

李開複:當然。微信是一個包羅萬象的Swiss Army式的應用程式,一切服務都可以通過微信。試想一下Facebook + WhatsApp + Visa + Mastercard +所有一切該是什麼情景。這裡有你所需要的所有服務,支付帳單、Uber和Airbnb,所有這些都只是這個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在美國這可能會面臨反壟斷問題,但在中國可以運行。我每天有一半的時間都花在微信上。對很多人來說,比如我的妻子,花在微信上的時間甚至超過一半。 

沃頓知識線上:我們能從微信所有者騰訊公司的戰略中學到什麼? 

李開複:美國公司喜歡專注於做一件事,而且做得非常出色。騰訊戰略是決定建立一個統治世界的帝國。我認為這就是區別。微信和當年在司法部介入說不之前的微軟一樣野心勃勃。

大多數實踐都是有標準的。建立一個強大的平臺,並在此基礎上繼續添加功能。在你不具備能力的領域進行明智的投資。持續積累,做大賭注。他們花了數十億才使其付款系統被接受。他們拒絕接受失敗。就在四年前,在中國的支付大戰中支付寶似乎略勝一籌。

但騰訊作為中國的Facebook,決心在支付戰中取得勝利。他們幾十億幾十億地往裡投錢。他們提供補貼,創造機會,讓人們覺得把自己的社交網路和銀行卡連接起來很有趣。他們從來不會覺得自己屬於X行業所以無法進入Y行業,正是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讓騰訊徹底顛覆了支付市場,從零市場份額到現在占到支付市場的一半。 

沃頓知識線上:現在美國公司能從中國的發展中吸取教訓嗎? 

李開複:我認為中國絕對值得學習。大多數矽谷人仍然不喜歡中國,認為我們只是一個模仿者。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誤。每一位中國企業家都在向中國和美國學習。他們虔誠地閱讀所有的科技媒體,包括Wired、TechCrunch及其他一切。如果美國企業家只向美國學習,而不向中國學習,他們就會錯過一半的機會、教訓和案例研究。 

沃頓知識線上:基於你對AI的深入瞭解以及對矽谷和中國的深入研究,你認為哪些公司(包括中美)在人工智慧和資料分析領域的能力最強? 

李開複:Google或 Alphabet,顯然到目前為止這兩家公司是最先進的。如果說有一種力量能夠顛覆性地徹底改變我在書中所說的一切,那麼這股力量很可能是來自Google。他們有一個了不起的系統,包括硬體晶片到平臺級別,他們將之應用於很多很多領域。我認為他們在核心技術方面遙遙領先。

亞馬遜在落實方面做得十分巧妙,也許其中有一些中國精神。我認為與穀歌的技術團隊相比,他們的技術團隊十分初級。然而他們能夠找到應用程式,並且願意下大賭注。我認為這兩家公司在美國處於領先地位。Facebook也很好,但他們需要恢復。他們擁有一支強大的人工智慧團隊,但我們還沒有看到其發揮作用。從理論上講,人工智慧應該説明他們解決許多動態推動(newsfeed)問題和他們面臨的公關問題。

在中國,我認為騰訊是迄今為止最強大的公司。他們使用人工智慧的程度並不高。我想人們會認為這是一個潛在的優勢。阿裡巴巴應用人工智慧的速度要快得多,因為他們一直從事支付和商業活動,他們可以看到人工智慧帶來的收益。他們很可能處於領先地位。百度相當於中國的穀歌。他們可能擁有中國最多的人工智慧科學家,但他們在創造價值方面做得還不夠。所以後續發展還有待觀察。 

沃頓知識線上:你認為人工智慧即將到來的最大突破是什麼? 

李開複:事實上,我並沒有看到。我認為人工智慧有點像電力。在現有發明的基礎之上加漸進式的改進,如此我們便看到許多令人驚歎的東西,包括自動駕駛汽車,我不認為這需要很多新技術。只是把我們知道的所有東西嫁接在一起,然後逐步地應用到應用程式上。我們正處在人工智慧應用的過程中,利用已知的技術,在自動駕駛汽車、自動飛機和智慧型機器人等領域創造價值。我認為無需任何根本性的突破,這些事情也會發生。

未來的一些大問題是,人工智慧能否從案例中學習?能否學習多領域知識?人工智慧會自學嗎?能否擁有常識?另一個大問題是,一個普通的工程師能通過幾個小時的訓練學會使用人工智慧嗎?這些問題都很有趣,未來幾年可能會解決,也可能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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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複獨家訪談:中國會成為下一個AI超級大國嗎? ." China Knowledge@Wharton. The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05 November, 2018]. Web. [18 November, 2018]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9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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