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幸福如何讓整個國家被焦慮情緒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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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美國社會的焦慮水準和緊張程度(Worry, anxiety and nervousness)可謂前所未有。經濟、恐怖主義、政局、就業以及撫育子女等等一長串的焦慮誘因似乎無窮無盡。不過在知名作家露特·惠普曼(Ruth Whippman)看來,焦慮之所以成為美國人的新常態,還有著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這根源於人們普遍將追求幸福(Pursuit of Happiness)視作最重要的事。這種觀念甚至可以追溯回《獨立宣言》發表之初。 

日前在接受沃頓知識線上”(Knowledge@Wharton) 天狼星衛星廣播公司111頻道沃頓商業電臺(Wharton Business Radio on SiriusXM channel 111)訪問時,露特介紹了她的新書《焦慮的美國人:追求幸福如何讓整個國家被焦慮壓垮》(America the Anxious: How Our Pursuit of Happiness Is Creating a Nation of Nervous Wrecks) america-the-anxious

以下是對話內容編輯版: 

沃頓知識線上: 對當下絕大多數美國人來說,無時不刻的焦慮似乎真的是常態。 

露特惠普曼: 絕對是。世界衛生組織稱,美國是世界上焦慮水準最高的國家,而且是普遍現象。排在第二位的國家焦慮水準也遠遠落後於美國。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更可能出現焦慮症的臨床表現。

沃頓知識線上: 你是從英國移居過來的。在寫這本書期間,你是否曾以美國人自己沒有意識到的視角來看待這個問題?

惠普曼:作為旁觀者,如果你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或許就會以不同的方式來看待事情。這就是文化衝擊。我丈夫在矽谷找到工作後我們就搬到現在這個地方。從有點灰濛濛的倫敦,來到陽光充沛的美麗加州,我想像中的生活一定特別完美,完全無需焦慮。海灘、氣候,所有東西一定都是特別棒的。然而我很快就發現,這裡的焦慮氛圍是真切存在的。和社交網站上展現的完美之地相去甚遠:人們對生活充滿憂慮,比我們在倫敦時候接觸到的人也開心不到哪裡去。倫敦人可能更悲觀、更憤世嫉俗一點吧!

沃頓知識線上:那麼你認為是什麼原因讓現在的美國人如此焦慮?

惠普曼:生活有很多不如意之處確實會導致我們焦慮。對錢、不公正、經濟狀況、健康等等因素的擔憂,這都是重大問題。但我從挺早的時候就發現了其中一個因素,人們似乎從文化上先入為主地認為必須要追求幸福才是幸福的。我和人們對話,總會一次次重複同樣的話題。而且大家似乎真的為此困擾不已。我是否幸福?我是否像鄰居一樣幸福?我是否像朋友們那樣幸福?我是否和社交媒體上的所有人都一樣幸福?如果我再努力努力,是否會更加幸福?似乎我們都急切地希望自己盡可能的幸福。

於是我就開始研究這個問題。在美國,幸福產業價值百十億。這個產業深信的理念是:只要我們再努力一點,再做一件事,再讀一本書,再上一節課,我們就會更加幸福。而我認為這就是導致美國社會焦慮水準高的重要原因之一。

沃頓知識線上: 這個價值百十億的產業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

惠普曼:你能想到的傳統自我救助類產業,包括圖書、app等等。總值大概是110億美元,和好萊塢創造的價值相當。最近又出現了一種新的次級產業:因為沒有更好的名詞,我們姑且稱之為“准精神”行為:(包括)冥想、正念、瑜伽。雖說這些都被認為是精神層面的修煉,但這個產業的規模幾乎同整個自我救助類產業相當。

這是一個巨大的新生事物。這種理念認為,只要我們再購買一種app或者再讀一本書,或再嘗試什麼別的事情,那麼全新的、更高層次的自我就會到來,我們就會得到幸福。我認為這種理念本身就會帶來焦慮。

沃頓知識線上: 這種理念對經濟、文化和其他領域有什麼影響?

惠普曼:這種“美國夢”的理念,就是只要你足夠努力,就能擁有你想要的東西,根本不切實際:我們一直在苦苦追求這種幸福感。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樣做很難,因為我們的情感並不是這樣運作的。就算再努力,我們也無法掌控自己的情感,讓自己更快樂。

這對文化的影響是巨大的。在書裡,我審視了生活的各個層面,探究工作場所、宗教、社交媒體、養育子女等問題。這種竭盡全力讓自己更加幸福的想法可謂是深深滲透到了美國人生活的各個角落。

沃頓知識線上:單說工作這方面,很多人的焦慮糅合了個人生活和職業生涯兩方面,這成為了他們的痛苦之源。想想看,還有很多人的個人生活已經很焦慮了,工作反而成為了他們宣洩的出口。

惠普曼:工作之於不同的人,有著不一樣的意義。這取決於你做什麼工作、你對工作的感受,以及你受雇於誰。不過我覺得現在有一種趨勢,至少在從事專門職業的人中間,美國的工作時間越來越長,比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的人工作時間都要長。個人生活和工作的界限愈發模糊。我們根本無暇轉換,一直在打電話;每五分鐘查看一次郵件。有個笑話說的就是這種新魔咒:別跟我聊工作生活平衡,咱們聊一聊工作生活融合吧!這對老闆來說特別好,對員工來說可就不是太舒服了。

我在書中談到了工作場所這種對幸福的整體觀感。曾經,工作就是工作,家庭才是我們尋求幸福、建立社交以及其它所有關係的地方。而現在兩者的界限被刻意模糊了。你會看到,工作場所會提供牙醫、保健、視頻遊戲和免費食品,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都是為了把人留下來工作更長時間。(公司)甚至會派遣員工參加幸福培訓和正念培訓。 

沃頓知識線上:我有兩個孩子,一個10歲一個7歲。他們學校會組織孩子參加正念培訓(mindfulness training)。我比較支持,因為確實對孩子有幫助。我的孩子覺得現在的壓力比以前大了。

惠普曼:我覺得你說的很對。正念培訓已經被引入校園、軍隊和工作場所,變成了體制內價值數百億的產業。我認為正念就好比一塊極小的創可貼,卻貼在了一個大得多的問題上。你說你的孩子面對極大的壓力,我也覺得我的孩子、整個國家的孩子都是這樣的。工作場所的成年人亦是如此。我們現在都認為工作時間太長了,壓力很大,為了提高產出我們要比從前面對更大的壓力。“那麼,每週就來參加一個小時的正念培訓好了。”但是這並不能解決本質問題啊!你沒錢付房租,沒有健康保險,但是你可以嘗試正念。你深陷麻煩,這只是杯水車薪。要努力擺脫這種印象。

正念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名過其實。我並不否認對特定人群來說正念是有幫助的。但是關於其作用的證據並不如所宣傳的那麼明顯。一兩年之前,曾有一個大規模的元分析專案顯示,接受正念培訓和其它任何放鬆舒緩行為的效果並無太大差別。無論你做什麼,無論是修個腳還是和朋友聊聊天,亦或聽聽音樂,正念的效果也不過如此。

沃頓知識線上: 你所對話的公司中有沒有哪家真正體現出一種幸福的氛圍?還是說基本上每家公司內部都存在一定程度的焦慮不安?

惠普曼:一些公司比其它公司更適合工作,這一點毋庸置疑。我曾參觀過Zappos,他們積極推動幸福議程。公司首席執行官Tony Hsieh對正向心理學特別感興趣。他的公司一直積極傳達幸福的理念。你進到這家公司會發現,他們有動物氣球、遊行甚至煙火表演。他們會組織休息日社交活動,還會提供免費小吃。公司大力宣導員工在工作場所以外的地方交往。我認為,這種公司文化會變得越來越普遍。正如我之前所說,這樣做會搞混什麼是你的老闆要你做的工作、什麼是他關心的東西,什麼不是。對一些人來說,這樣的工作很棒。一些人希望在工作的同時有遊行隊伍在他們的辦公桌前面晃來晃去,再來跳跳舞什麼的。但作為我這種很怕尷尬的英國人來說,我覺得這種局面簡直是災難。

沃頓知識線上:一些公司會在每週五舉辦例行的公司慶祝會。我有一個朋友曾在一家大型零售公司工作,說他們辦公室每個月有一次啤酒狂歡節,大家在一起邊喝酒邊劃拳。

惠普曼:這在矽谷尤為普遍,是加州文化。那裡認為工作夥伴也應該成為朋友。他們稱之為“文化契合”。這是公司文化,你應該參與其中。但我覺得這種看法很有問題。對我來說,我是一個媽媽,我要工作,但我有小孩。我不希望在辦公室和同事喝得醚酊大醉。我想要回家。這就是壓力,辦公室不得不介入我的社交生活。我不只需要在這裡工作、從這裡拿薪水,我還要投入情感,成為集體的一部分。我可不想這樣。我認為這種社會化文化對有家庭的女性來說尤為殘酷。

沃頓知識線上: 千禧一代是促成這種文化形成的一個因素。你認為這還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嗎?還是說下一代人對此會有不同看法?

惠普曼:很難說,可能會出現反彈。人們可能會說:“給我一些空間,我想要回家。我可不想在公司乾洗衣服。”近期新聞也有所報導。Facebook甚至出錢鼓勵女性雇員冷凍卵子,以便其推遲生育。我覺得這有點過分了,侵犯了個人自由權、個人空間以及私生活。他們並沒有強迫任何人這樣做,但這是一點點累積的。

沃頓知識線上: 有些公司覺得像乾洗這種福利還是可以接受的,是在建立公司內部文化。這對一些人來說特別適用。

惠普曼:關鍵問題在於選擇。當我們談論要讓公司成為一個吸引優秀人才來工作的地方時,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我認為文化契合往往成為煙霧彈。“我們只想要某種類型的人來我們公司共事。”這對多樣性來說,無論出於任何原因都是不恰當的。文化契合變成了你要會耍寶,每晚都要和一群大男孩喝酒。這對一個24歲的軟體工程師來說或許很不錯,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去。但是對有家庭的人或者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來說卻很難。但這與你能否把工作做好並沒有關係。

沃頓知識線上:說了這麼多追求幸福的問題,些微不幸福是不是有時反而是好事?

惠普曼:並不是說非要不幸福。但我覺得如果大家停止費力地追求幸福,反而有可能體驗到更多的幸福。當我剛剛搬到這裡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人們談論幸福就好像談論減肥一樣,話語間感覺不到愉悅,只是覺得如果能再努力一點,就能成為一個好人,或者一個得到提升的人。我覺得不妨退一步,停止無謂的擔心,停止對幸福永不停歇的追逐,心懷希望,相信幸福自會伴隨著真正的幸福而來。也有很多研究支持這一觀點。

沃頓知識線上: 我們是不是也在引領下一代人走上這條路?

惠普曼:這確實是當下養育孩子的一大趨勢。我們對孩子的幸福與否是如此的介意。當我小時候,我媽媽會說:“你去一邊玩兒去吧,做你自己的事情。”她沒有對我的幸福指手畫腳,不會干涉我每時每刻做什麼,最大限度的讓我自己體驗。

然後,我們這一代父母變成了直升機父母,不停地在孩子耳邊嗡嗡打轉。現在的大學生表現出比前輩更多的焦慮情緒。有一項近期的研究顯示,普通高中生或大學生的焦慮水準相當於20世紀60年代同齡人中的精神病患者。因此我認為,是我們親手打造了焦慮的年青一代。

另外我覺得,這一代人與社交媒體相伴成長。他們的幸福相當於社交媒體的流通錢幣。你一定要把最好的美食發佈出來,在Facebook上展示開心的照片。在這些照片上,所有人都樂在其中,每個人都在參加很棒的聚會,你要發在Instagram上,這樣才叫完美。每個人都在談論真實。但顯然這種真實毫無價值。我覺得這對現代人構成了極大的壓力。

不只是社交媒體。人們有各種途徑利用社交媒體互動。但重要的是,一定要讓我們的生活盡可能看上去美好。這很容易,只需要和別人比一比就行了。我自己也會這樣做。前一段時間我帶著孩子參加蘋果採摘活動。坦率地說,那天挺難受的,天氣特別熱,孩子們一直在抱怨。我們沒水喝,也沒有廁所。但我還是在Facebook上發了一張孩子們捧著蘋果開懷大笑的照片。他們看上去很高興。每個人看到照片都會認為,他們今天過的真不錯。我也會這樣。我看到鄰居朋友的照片也會說:“天啊,我的生活為什麼不能像那樣?”在和別人對比時發現自己的劣勢其實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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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幸福如何讓整個國家被焦慮情緒壓垮." China Knowledge@Wharton. The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19 January, 2017]. Web. [24 November, 2017]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9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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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幸福如何讓整個國家被焦慮情緒壓垮" China Knowledge@Wharton, [January 19,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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