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P對美國經濟和全球政治影響幾何?

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啟動21年之後,自由貿易之辯再次上升為美國政治議程的頭等大事,這一次的形式是逐漸成形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議(Trans -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TPP)。TPP是一個十二國(美國、智利、秘魯、越南、新加坡、馬來西亞、新西蘭、汶萊、澳大利亞、日本、墨西哥、加拿大)的貿易同盟,將美國和其他11個太平洋沿岸地區國家團結在一起,簽署一個涵蓋範圍十分廣泛的協定,該協定可能在未來十年及以後建立國際貿易、投資和境外投資的規則。2012年美國和其他TPP參與國之間的商品貿易總額達到了1.7萬億美元,而服務貿易總額達到了2600億美元,這使得TPP成為了世界歷史上最大的自由貿易協定。

北美自由貿易協定聚集了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這三個國家。和該協定一樣,TPP也成為了一個引起紛爭的政治問題,這不僅發生在普通大眾之間,在民主黨和共和黨內部也爭議不斷。對於TPP在未來數年會對美國經濟和美國跨國公司的競爭力產生何種影響存在許多疑問,同時在就業增長和美中貿易及政治關係方面也存在一些擔憂。例如,左翼宣導團體“公共市民”(Public Citizen)近期攪起了反對TPP的浪潮,他們傳遞的資訊是:“頃刻間,這個秘密協定”就會“將美國的工作崗位外包到海外,並且加劇收入不平等,增加醫療成本,將美國置於充斥著不安全的食品和產品的環境中,並且讓企業肆意攻擊我們的環境和健康保障。”

與之相反,支持者表示TPP能夠帶來諸多好處,包括但不限於進一步減少關稅,以便實施更高的標準來保護勞工權利、智慧財產權、境外投資和消除其它阻止進一步擴大在美國具有競爭優勢的高價值服務方面的貿易壁壘。支持者表示,TPP的條款可能會在某些領域讓美國經濟失去一些工作機會,但是會通過刺激美國高價值商品的出口來增加大量新的工作崗位,同時吸引更多外國製造商和服務提供者加大對美投資。

之所以存在這種基礎層面上的分歧,其根源是TPP的獨特性質。沃頓商學院管理學教授、商學院勞德研究所(The Lauder Institute)主任馬婁·吉蘭(Mauro Guillen)表示,TPP與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截然不同”。關稅在TPP裡的作用不大,因為美國已經與拉丁美洲和太平洋地區的許多國家簽訂了雙邊協定。“如今的問題轉向了服務;和其它看不見的‘軟’制度或問題”,如智慧財產權,吉蘭指出。

羅夏克墨蹟測驗 

TPP的支持者爭辯說,通過為更多公司開啟參與境外貿易的機會,該協定將增加大量中等收入工人的工資。根據美國TPP商業聯盟(U.S. Business Coalition for TPP)的資料,相比那些國際貿易參與程度不那麼高的公司,參與國際貿易的公司支付的薪資平均要高15%到20%。該貿易團體表示,“全球貿易已經為中產階級家庭提供了數以百萬計的工作崗位”而且“類似TPP的其它自由貿易協定的通過,將在接下來的十年內提供1000萬個貿易相關崗位。”

另一方面,批評TPP的人士表示,這一協定實際上會在未來幾十年內使美國經濟喪失數以百萬計的中產階級工作崗位,因為它為非美國公司提供了進入美國市場的機會。批評人士還表示,奧巴馬政府要求國會給予總統“貿易促進授權”(TPA)——通俗來說就是“快速通道”,這是不合理的。正是因為TPA的存在,才導致在克林頓和小布希在任期間,美國國會不能對任何行政部門已經談判好的自由貿易協定作出任何進一步的修訂。國會只有權利對每個協議投贊成票或反對票,這一過程加速了這些法案的通過。這種做法可能在TPP中被再次利用,支持者指出。

國際商會(ICC)的美國附屬機構——美國國際商業委員會(USCIB)政策及政府事務高級副總裁羅伯·穆雷根(Rob Mulligan)表示,許多TPP的批評者被蒙蔽了雙眼,因為他們總是下意識地反對所有的自由貿易協定,而不僅僅是TPP。至於對那些說TPP沒有做出足夠的努力來保護勞工和環境的左翼批評者而言,穆雷根表示:“奧巴馬政府已經努力解決許多這類過去產生的擔憂,但似乎還不夠。現在有人抱怨說這個協定都是秘密進行的,這種說法有點詭辯的意思。商業團體所在的任何顧問團都有工會的參與,國會成員也能獲得相關資訊,他們定期會收到情況簡介。”

沃頓商學院管理學教授馬歇爾·邁耶(Marshall Meyer)認為,當前針對TPP的爭議更多的是關於“快速通道”授權,而非涉及TPP協定的本質內容。“目前尚不清楚其實質內容是如何決定的,也不清楚是否有人明白突出存在的問題是如何解決的。”因此,他補充道,TPP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羅夏克墨蹟測驗——用湯姆·沃爾夫(Tom Wolfe)的話說就是‘承受抨擊的靶子’——人們將他們的焦慮和不安都發洩在了這個協定上。”

邁耶說,他一直在告訴他的自由民主黨朋友們,“TPP對於勞工而言是好事。”但是“他們不能理解這一點。”他補充道,他們知道美國商會非常明確地支援TPP,因此他們感覺實際上“如果商界需要它,我們就要反對它。”

參與規則 

賓夕法尼亞大學法學教授、賓夕法尼亞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主任雅克·德利勒(Jacques DeLisle)也認同人們對TPP的反應實際上是對人們對貿易的態度的一次羅夏克墨蹟測驗。德利勒補充道,贊成TPP的論點一部分是基於古典自由貿易理論,該理論認為消除自由貿易的障礙是一件好事。但是他補充道:“TPP裡還存在一種現實政治的衡量——一種高度對抗的地域之爭。”這種觀點認為,TPP的成功與否將“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決定未來幾十年由誰書寫全球經濟的基本規則——是美國還是中國。”

另一個支持TPP的主要論點是,它將成為美國和日本之間第一個自由貿易協定——儘管近幾十年中國發展迅速,但按名義GDP計算日本仍是世界第三大經濟體。“雖然TPP背後的經濟論證是核心,但這個協議也有助於加強美國和日本之間的關係,而日本還從來沒有參與過與美國之間的任何自由貿易協定。”德利勒表示:“如果美國承擔了亞太地區的安全費用,而該地區的許多經濟收益都落入中國囊中,這對美國而言是在是一個糟糕的賭注。”這很可能會造成這樣的局面:如果TPP失敗,那麼中國將書寫未來的貿易規則。

在這種情況下,德利勒指出,可能會出現一場“對重心地位的爭奪戰”——是TPP還是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RCEP)呢?RCEP是東南亞國家聯盟(ASEAN)的十個成員國及與東盟存在自由貿易協定的六個國家——中國、印度、日本、澳大利亞、韓國和新西蘭——之間的一個自由貿易協定提案。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框架的談判於2012年正式啟動。

除了加強美日關係之外,TPP還承諾讓美國與其在亞太地區的朋友(如澳大利亞、新西蘭和新加坡)之間的關係更加牢固和緊密。德利勒指出,這些國家都更傾向於相信,如果美國表示其將通過TPP完全致力於加強其與該地區的經濟聯繫,那麼美國就不會從這個地區消失,而是會在地區安全方面發揮作用。德利勒說,針對美國政府“重返亞洲”的言論,亞太地區已經出現了一些疑慮,一些人認為美國在經歷了花費巨大的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後,目前已經陷入了“資源緊縮”的局面。

吉蘭補充道,“推進作為TPP核心的智慧財產權和服務貿易的議程十分符合美國的利益,因為美國仍然是世界領先的技術強國。”他補充道,從長遠來看,這最終將使每一方都受益——包括日本,甚至是中國——“因為中國正在快速發展成技術強國。” 

對就業機會的影響

TPP對就業機會有什麼影響?沃頓商學院和其它機構的分析師認為,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實施之後,低端工作崗位很大程度上從美國消失了,且無論是否達成TPP都不會再回到美國。但TPP對高技能勞工類別的就業增長到底有多大影響呢?

“不可否認,每當對貿易制度作出修改時——每當更改貿易規則時,目的是為了擴大貿易也好,是為了增加貿易限制也罷——短期內總是會有輸家和贏家,”吉蘭表示:“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也不例外——所以TPP的問題是,從長遠來看會發生什麼?長遠來看,我們知道自由貿易是有益的,其中重要的政治問題是,你如何確保輸家有相應的資源來克服其所處的特定情況。”

吉蘭補充道,如果TPP實施,長遠而言“每一方都會受益”,包括消費者,他們能夠以更加低廉的價格獲得外國商品,提升其購買力。然而短期而言,關鍵是“我們是否能照顧好那些因自由貿易而蒙受損失的人們,”而不是“讓贏家控制整個過程。”

吉蘭警告我們不要忘記NAFTA和TPP等自由貿易協定都不僅僅是自由貿易的問題,還涉及保護主義。“這些協定總是在簽訂協定的集團內部實施自由貿易,而對協力廠商國家則更多地實行保護主義。”在NAFTA中,美國得到的好處主要是將低端工作崗位從美國轉移到了墨西哥。這對美國工人而言是一個損失,但是卻讓美國消費者得益,因為他們可以以更加低廉的價格買到產品。“但是這對日本和歐洲製造商也造成了損失,隨著NAFTA的實施,為克服額外的貿易障礙,這些製造商不得不在美國建立工廠。”吉蘭指出。

TPP對這12個新的成員國集團之外的製造商是否有同樣的保護主義影響?“我認為其影響不會像NAFTA的影響那樣大,因為TPP的涵蓋範圍不會像NAFTA那樣全面。”吉蘭說:“此外,就業崗位從一個國家向另一個國家遷移,這種情況無論怎樣都會發生。你只是在改變它發生的時機而已。”無論是否實施TPP,“中國的低端工作崗位要麼會向該國工資更低的內地轉移,要麼會向越南或孟加拉或其他地方轉移。無論TPP是否取得進展,這種情況都會發生。”

和NAFTA很像,許多TPP的支持者和批評者都有誇大其詞之嫌,要麼說它好處非凡,要麼說它弊端驚人。然而德利勒認為“經濟分析的結論是TPP對增長的影響將不會太大。”雖然NAFTA促進了三個已經在多個層面上擁有親密關係的國家的經濟一體化,但TPP的成員國彼此的地理距離非常遠。此外,德利勒還指出,“TPP內的許多國家已經參與了與美國之間的自由貿易協定,”包括澳大利亞、加拿大、智利、墨西哥、秘魯、新加坡和韓國。因此,從未與美國簽訂任何自由貿易協定的日本的參與更有理由成為加強TPP對於全球經濟的潛在影響的關鍵,他補充道。 

秘密性問題 

吉蘭表示,說TPP談判一直都是秘密進行的,這“有點詭辯的意思”。“如果所有你方的立場都公開了,所有對方的立場也公開了,那麼就很難進行談判……我不確定國會裡有些正在抱怨的人是不是都是在公共場合進行談判。但是他們也能夠瞭解談判的相關情況。我沒有看到TPP計畫的廬山真面目,但是我旁聽了政府針對非政府組織和工會提供的情況簡介會——工會安排了目光銳利的顧問參加這些會議,這些顧問能看到相關計畫。國會也安排了相關人員來過目該計畫,他們在計畫敲定之前都能過目。當計畫敲定之後,在國會就此採取行動之前,就不能訪問相關的最終檔了。”他補充道:“有90天的通知期,然後在投票之前還有60天時間。在最終通過計畫之前,會有好幾個月的時間。”

幾乎所有的貿易專家都同意如果要讓TPP的談判具有深謀遠慮,“快速通道”授權是必需的。儘管他本身不是貿易專家,但是邁耶說他“本能”地認為這種觀點是正確的。他說,TPP的內容“是如此的複雜;它經過了多年的錘煉,如果你開始對其中的一部分稍作修改,必須要與所有的談判方進行討論。”吉蘭同意要在沒有“快速通道”授權的情況下獲得國會批准“真的很難”。另一方面,他說:“我認為當前這個共和黨主導的國會是不會就任何事情給予總統快速通道授權的。”

要獲得反貿易的民主黨人士的更多支持,奧巴馬總統會選擇在TPP計畫的一點或更多的細節上做出某種讓步嗎?吉蘭回憶道:“在NAFTA談判進行的過程中,民主黨也分為了兩派。是克林頓總統向民主黨支持勞工的那一派做出了最後的讓步。”這些讓步包括在協議的正文中增加保護勞工和環境權益的條款。

由於TPP相比NAFTA而言涉及的國家更多,考慮到TPP的複雜性,奧巴馬會願意——或者說能夠——做出這類讓步,以便贏得頑固的反貿易民主黨人士的支持嗎?由於TPP已經囊括了許多旨在贏得工會人士和環境保護人士支持的保護條款,這類讓步會涉及什麼內容呢?吉蘭說,“讓步可能是必要的,但目前還不清楚在什麼細節上會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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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PP對美國經濟和全球政治影響幾何?." China Knowledge@Wharton. The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03 六月, 2015]. Web. [20 August, 2019]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8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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