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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西姆•塔勒布暢談“黑天鵝”的世界

納西姆·塔勒布(Nassim Taleb)是位文學評論家、對沖基金經理、衍生品交易員以及紐約大學理工學院(The Polytechnic Institute of New York University)風險工程教授。不過近來,他卻以《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知的未來》(The Black Swan: The Impact of the Highly Improbable)一書作者的身份而廣為人知。最近,作為哥德斯通論壇(The Goldstone Forum)的一部分,塔勒布拜訪了沃頓商學院,期間,與在沃頓商學院攻讀MBA時曾教過自己的沃頓商學院金融學教授理查·賀林(Richard Herring)就中東、石油供應、期權投資、美國經濟、美元、醫療保健,當然還有黑天鵝等問題進行了交流。

以下內容即為本次對話的剪輯:

理查·賀林: 我們已經有很長、很長時間沒在這裡見到你了,不過,我們的確一直都能讀到有關你的消息……就誰有能力以及誰無能的問題,我們所瞭解的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麼多,你的第一本暢銷書——《隨機致富的傻瓜》(Fooled by Randomness)——就很好地提醒了我們。沒有什麼比我們所有人都經歷過的這場危機更真切的例證了。在這場危機中,很多人被人們認為具有超凡的能力,他們也獲得了巨額的獎金,可結果卻表明,他們給我們造成了損失,而不是利潤,他們不過只是走運而已,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力。不過,你思考的是一個更早的時代,是評價誰擅長金融管理的問題。

塔勒布: 是的,實際上,《隨機致富的傻瓜》一書論述的遠不只是金融問題,它討論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因為“取樣誤差”(sampling error),我們無法確認人們的能力。我認為,這是一個簡單的統計學知識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很容易得到解決,是個很容易矯正的問題。我關注的第二個問題,也就是“黑天鵝”的問題,解決起來要困難得多。

我們可以解決“隨機致富的傻瓜”問題。毫無疑問,我們對某些情況可以持懷疑態度。當然,我說的是比金融問題、比管理問題更普遍的情況。舉例來說,如果一位將軍贏得了一場戰爭,那麼,是因為他非常出色呢,還是只是走運而已呢?的確,你可能鴻運當頭——尤其是當你身處交戰狀態的時候。所以,這個問題比金融問題要寬泛得多。但是,這個問題也有很好的解決方案,很多人都提出了這類解決方案。

而“黑天鵝”的問題則要棘手得多,也深刻得多,而且也沒有無需對制度架構進行全面修葺就能解決問題的方案。這也是為什麼我在讓人理解這一點的時候吃盡苦頭的原因。

賀林: 正好相反,我認為,至少在讓人們理解基本原則方面,你確實做得非常成功。我曾聽到與金融行業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問道:“我們在這個問題上面臨著‘黑天鵝’嗎?”從這一點而言,你的這本書可謂居功至偉。因為對非專業人士來說,“分形理論”(fractal theory)的確非常難以領會。

塔勒布: 確實是這樣。不過,我一直在努力闡釋“黑天鵝”的要點,那就是:在某些環境中,罕有事件就是無法預測的。

大多數人都認為,他們可以預測“黑天鵝”,可以利用精妙的定量分析找到答案。可實際上,他們並沒有理解這個理論,因為我們就是無法預測“黑天鵝”,所以,在面對不確定性的時候,要想更強壯,我們就必須重建制度,同時重新思考我們的戰略。

賀林: 是的,這一點與你為我們《已知、未知以及金融風險管理的不可知性》(The Known, the Unknown, and the Unknowable in Financial Risk Management)一書撰寫的稿件是一致的。

塔勒布: 我們很難跟隨指引我們進入這一地帶的地圖。你必須要避免局面衰敗得過晚;你必須要避免債務,因為債務會讓整個系統更加脆弱;你必須在某些方面增加過剩。此外,你還必須要避免“最優化”(optimization),對從事金融工作的人來說,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它與你從投資組合理論中學到的所有東西都是背道而馳的……我對任何形式的最優化都一直非常懷疑。在“黑天鵝”的世界裡,最優化是不可能的。你能做到的最多不過是降低脆弱性,並變得更加強健。你可以進行試探,但是,並不存在最優化的法則。我希望自己最終能闡明這一點,因為我到目前還沒取得成功。雖然人們在討論“黑天鵝”,可是,他們並沒有談到強健,這才是“黑天鵝”帶給我們的真正教益。

賀林: 我同意你的觀點,你激發了人們對“黑天鵝”現象的興趣,人們也一直在著力尋找這種現象。但是,弄清怎麼做則是個非常棘手的問題……所以,我們必須上升到更高層次來激發人們的興趣,起點就是確定哪些東西是脆弱的,哪些東西並不脆弱。比如說,我們都知道,太陽能並不是脆弱的“黑天鵝”,但我們剛剛發現,核能卻是“黑天鵝”。一百萬年一遇的事故就這樣發生了……

在過去的六個星期中,我們似乎看到,很多“黑天鵝”飛過了我們這個世界。你對中東問題深有研究,那麼,我們是否應該將在中東地區和北非地區發生的政治革命“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視為“黑天鵝”呢?

塔勒布: 中東地區發生的事件還不是“黑天鵝”。對那些對中東問題深有研究的人來說,這些事件是可以預見的。它們頂多不過是“灰天鵝”,也許是“白天鵝”。在你們出版的那本書中,我與伯努瓦·曼德勃羅(Benoit Mandelbrot)合寫的《瘋狂的隨機性vs. 溫和的隨機性》(Wild vs. Mild Randomness)一章論述的觀點之一就是,在進入瘋狂的隨機性狀態之前會發生什麼。你會發現,一個很長的平靜時期會不時被瘋狂的混亂所打斷……在《黑天鵝》一書中,我將沙烏地阿拉伯當作了典型例證來討論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問題,同時,也談到了“大穩健”(Great Moderation)(人們認為,因為20世紀銀行法規的出臺,經濟波動已經終止。)的問題。我將義大利與沙烏地阿拉伯的情況進行了比較。與沙烏地阿拉伯和敘利亞相比,義大利是個溫和隨機性的例證,前者則是瘋狂隨機性的例證。戰後,義大利的政體發生了持續60年的變化,但是,這些變化卻是不合邏輯的……這個國家是不時出現“噪音”的經典例證。噪音頗具義大利風格,所以,也是優雅的噪音,儘管如此,也終歸還是噪音。與此形成對照的是,在大約40年的時間裡,沙烏地阿拉伯和敘利亞則一直保持政治制度不變。你或許會認為,它們是很穩定的,但其實不然。你一旦掀開蓋子,它們就會發生爆炸。

金融業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讓我們來看看銀行的投資組合。銀行的運營環境看似非常溫和——這就是“大穩健”時期,可後來,整個行業發生了“爆炸”。

賀林: 我也認為,人們都知道,中東地區很容易爆發混亂,其原因就在於人口的統計學特徵,它們的人口非常年輕,失業現象頗為普遍,此外,人們對收入分配非常不滿,政權也“患上了老年病”。但是,弄清這些事件如何展開,弄清在突尼斯的一個市場有人自焚會引發普遍的抗議,實在是件不同尋常的事情,我認為,以任何方式來預測這些事件都是非常困難的,而且我們依然不知道這些事件會如何結束。

塔勒布: 確實如此,實際上,這個事情告訴我們,不要試圖去弄清“催化劑”是什麼,這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為,而是應該努力辨識容易遭受攻擊的環節。比如說,一座橋樑是脆弱的。我無法預測哪輛卡車會將這座橋樑壓垮,所以,我必須從橋樑的結構形式進行更多的觀察——物理學家將其稱之為“過濾法”(percolation approach)。你需要研究的是個整體,而不是研究組成部分。你知道,在金融領域,我們會研究“隨機行走”(random walk)理論。物理學家會利用過濾法進行研究。他們研究的是整個區域,而不是一個醉漢四處遊蕩的軌跡,他們會研究整個區域的進化過程。所有事物都處於動態之中,這就是過濾法。

之後,你要學會不去預測哪輛卡車會壓垮這座橋樑。但是,你也可以通過觀察這座橋樑說:“哦,這座橋的基礎不好。這個橋墩還好,這一個的基礎則需要強化。”依據強健的理念,我們可以做很多工作。

賀林: 我們再回到中東地區的問題上來,你建議人們如何應對這個局面呢?

塔勒布: 我倒寧願它們有些動亂——我指的是有形的動亂,因為“噪音”可以就此浮出水面。壓制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是個非常糟糕的想法。到現在為止,我們在這樣的環境中已經生活了14個世紀。我們都知道,你不應該壓制持不同政見者的聲音,而是讓他們發出這樣的聲音,因為事實上,你可以據此加固體制。這就是“九頭蛇效應”(hydra-affect)。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反脆弱”(anti-fragility)。所以,你應該讓每個人都參與到政治進程中去,把這個進程搞得熱熱鬧鬧的。就像人們去健身俱樂部一樣——那是個令人痛苦的經歷。至少對我來說,去健身房並不是很讓人愉快的經歷。但是,它能讓你變得更強壯。不是嗎?因此,你應該讓人們發出“噪音”,因為如果你長期壓制這些“噪音”,那麼,局面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想揭穿的第二個神話就是革命。最近,我閱讀了幾本有關法國大革命的書。我認識到,脆弱的環節並不是餓肚子的下層社會。你只要給他們一點兒麵包,他們就心無旁騖了。真正的危險是期望受到挫敗的不斷壯大的中產階級,比如,沙烏地阿拉伯的上中產階級(upper middle class)。他們被剝奪了權利,對王室極端憤恨,因為他們每天都能遇到王室成員,而下層階級則沒有這個機會。巴林的情形也一樣。這個國家並沒有經濟上的問題,可是,它有一個自認為受到政治制度壓制的上中產階級。如果他們心懷憤恨,那麼,通常情況下,類似於法國大革命一樣的革命都會來自這個受過教育的上中產階級。

賀林: 他們覺得自己被禁錮了。

塔勒布: 確實是這樣,他們覺得自己被禁錮了。因此,他們心懷怨恨,他們心懷妒忌。這就是將最終威脅沙烏地阿拉伯的因素。人們都在談論,國王和王室家庭成員有7,000到1.5萬名親屬,他們都擁有自己的屬地。嚴格說來,他們都有自己的地盤。他們的個人錢包就是公共資財。如果你是上中產階級的一員,你對他們的怨恨之情也會日漸增加。這就是這個國家最脆弱的環節。

賀林: 根據你對沙烏地阿拉伯脆弱之處的觀點,我們應該如何考慮在沙烏地阿拉伯的直接投資,如何考慮石油供應問題以及軍事同盟問題呢?

塔勒布: 我認為,來一場石油危機是非常好的事情,因為我們需要接受教育,從而最終拋棄這些愚蠢的汽車。我們有很多的替代資源,可就是人們太懶惰了。我們需要在這個領域增強“反脆弱”的力量。我們可以通過創造某些東西而從瘋狂的隨機狀態走向溫和的隨機狀態。就像“毒物興奮效應”(hormesis)一樣:你給人們一點兒毒藥,他們會變得更強壯。經濟生命不是因為救助而是因為破產才變得更為強壯的。

進化靠的不是救助,在自然界,並不存在救助,只有競爭和自然選擇。所以,你應該提供一些緊張性刺激,並利用這些緊張性刺激來強化制度。石油危機對我們的壓力還不足夠大,從而,造成了一種可怕的環境,在這個環境中,受人道主義力量的驅策,美國政府在利比亞扮演了一個偽善的角色,但與此同時,卻支持沙烏地阿拉伯的王室,從本質上而言,我們甚至可以給沙烏地阿拉伯這樣一個名字,那就是:一個部落在統治一個地方。這個國家是世界上最不穩定、政治制度最倒行逆施的國家,而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石油安全。

所以,你可以看到,就其行為來看,很多西方國家的政府都患有程度不同的“精神分裂症”。因此,我們需要來點石油危機。

賀林: 我們需要的還不止是一場石油危機,不是嗎?因為我們以前也曾經歷過……事實上,歐佩克(OPEC)剛一增加石油產量,石油的實際價格就會變得更低。所以說,尋找替代能源的動機尚不存在。

塔勒布: 我也看到了這一點。不過,你認為,我們最終能擺脫對來自地層深處的這種令人厭惡的黑東西的依賴嗎?

賀林: 希望能。但是,考慮到我們構建這個社會的方式的現實——遙遠的郊區以及聯通一切的州際公路,我們很難弄清應該怎麼做。我們無法從基於石油的經濟中迅速找到替代資源。不過你說的絕對正確,我們必須要面對這個問題。

塔勒布: 這就是依賴單一資源以及單一產品,而不是依靠多種資源和多種產品的脆弱之處……很顯然,使用石油是最優的選擇,但也是更危險的選擇。我的新書就對最優化給予了關注;在100個最優化選擇中,幾乎有99個選擇都會讓你變得更容易受到傷害、更脆弱。

賀林: 是的,這就是亞當·斯密的“大頭針工廠”(pin factory)的不足之處。你越專業化,你的運營就越有效,但是,面對某些動盪,你也會變得更加脆弱。

塔勒布: 當一家公司變得日益專業化時,它的運作狀況也會越來越好,資料看起來也會更好。但是,你面臨的潛在危險也會不斷增加。所以,當你面臨某個問題時,你便會不知所措,可在其他情況下(意指非專業化),你就會有更多的選擇。當然,你為此會經歷更多的波動,可你也更強健。

賀林: 所以,你主張在可選擇的事物(option)(在英文中,option既指可選擇的事物、選擇權,也指期權。——譯者注)上投資,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會需要哪一個?

塔勒布: 正是這樣。我的“反脆弱”理論就是一個“多頭期權”(long option)……我的職業生涯是從做期權交易員開始的。作為期權交易員,我曾幾次退職,以期歸納自己對期權的想法……我將這個世界視為“中性期權”、“多頭期權”和“空頭期權”。當你持有多頭期權的時候,你就會喜歡混亂。這種產品喜歡混亂,喜歡反復無常,這就是當時讓我深受觸動的一點。

賀林: 如果你是一位元“波動交易者”(volatility trader)(意指利用價格的波動,靠頻繁交易獲利的投資者——譯者注),就沒有什麼比價格穩定、市場平靜更糟糕的事情了。

塔勒布: 確實如此,如果你是一位元“波動交易者”,或者你持有多頭期權的話,事實確實如此。決定某種期權價值的首要因素,並不是“即期價格”(spot price),而是“基礎價格”(underlying price),是波動性,對遠期期權而言更是如此。不確定性能讓某種期權獲益。很難和人們解釋清楚,為什麼有些系統喜歡不確定性。進化喜歡不確定性,經濟生活也喜歡不確定性,但是,我們對此卻不甚了了。

賀林: 舉例來說,目前看來,如果說有一個事物看似已將政治家“套牢”的話,那麼,這個事物就是就業率的不確定性。我們的失業狀況看起來有所改善,可是,就失業率到底是真的得到了改善,還是只是心灰意懶的工人更多了,現在對這個問題還存在著爭論。

塔勒布: 我們的就業狀況並沒有得到改善,我們只是為了更多的金錢而仰賴印鈔機。你的課稅基數提高了嗎?根本沒有,否則,你就不會有1.3萬億美元的支出了。所以說,我們不過是在用數字自欺欺人而已……

到頭來,你還是要為這種虛假的增長買單的,這種增長有些像“麥道夫”(Madoff)式的增長。真的是增長嗎?是的,看起來很像是增長,但如果你將為這種增長必須買單的可能性考慮進來就會發現,實際上並沒有增長。

賀林: 幾個主要國家——特別是美國——走過的道路便是越來越多的債務。

塔勒布: 是的,但是,問題在於,我們的狀況是最糟糕的,因為希臘和愛爾蘭已經走到了我們的前面。他們正在大聲爭吵,同時,他們也正在就這些問題開展工作。可在這裡,國會的人現在會為600億美元爭吵嗎?還有他們說明赤字的方式——其中有些確實是赤字,而有些則是投資。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拿出1.5萬億美元。

賀林: 可能還不止於此,因為在這些數字背後,他們還有一種非常可笑的計算方法,特別是醫療保健計畫。

塔勒布: 確實。我們還有隱藏性負債,還有隱性的不確定債務。作為期權交易員,我們都知道,當你賣出一個期權的時候,你就承擔了債務,尤其是當你賣出的是實值期權的時候,即便你採用的會計處理方式沒有顯示出來。所以,我們比歐洲的情況更加糟糕,因為歐洲的全部赤字只有我們的一半。人們可能忘了,歐洲還有德國這個中心,歐元區也包括德國。

賀林: 只要德國願意開支票,它們就沒有問題。

塔勒布: 是的,只要德國身處核心即可。所以,如果你必須稀釋國內生產總值,就要稀釋到能得到廣泛接受的6%或者7%的水準,稀釋到什麼水準取決於你的談話物件是誰。因此,歐洲那些數位只有我們數位的大約一半。我對歐洲並不怎麼擔心。亞洲和“金磚四國”(BRIC)不但都做得很好,而且它們也更強健。

賀林: 日本的狀況怎麼樣呢?

塔勒布: 很顯然,從政府財政的角度來說,日本面臨著一場醞釀了很長時間的災難。

賀林: 從人口統計學的角度來看也一樣。

塔勒布: 可現在,他們又遭受了地震,我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情況。不過,日本有把汽車賣給我們的獨享優勢。他們擁有龐大的政府赤字,這也是脆弱的一個重要來源。但與此同時,他們能獲得資金,他們有很高的儲蓄率來消化這些赤字。所以,他們的情況沒有什麼問題……可在這裡,我們卻一無所有。我們的情況與日本並不相同,因為我們不但有龐大的政府赤字,而且龐大的經常項目逆差以及個人儲蓄的不足還讓我們的問題雪上加霜。

賀林: 有人認為,我們的問題與德國和日本的問題之所以大相徑庭,部分原因在於德國和日本一直奉行出口導向型的增長策略,直到它們變得過於強大,以至於世界其他國家無力接受它們的出口產品為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是它們可以依靠的最後買家。雖然這並不是我們缺乏預算控制的良好藉口,不過,這種情形確實為問題在基本結構上的差異提供了解釋。

塔勒布: 很可能是這樣。(出口導向型的增長策略)能讓你暫時擺脫困境,可到了某些時候,這種策略就不靈了。

賀林: 中國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它也一直在追求出口導向型的戰略,到了某些時候,為了保持穩定,它也必須取得國內增長的平衡。

塔勒布: 確實如此。不過,我關注的是……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最糟糕的情形是什麼。美國必須為明年籌集1.5萬億美元,對吧?我們必須得找到買主。我們有一些國內儲蓄,當然,也有人願意花費,是吧?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可能還會購買一些。除此之外,我們就沒有其他買主了。所以,人們就得要求美聯儲主席伯南克(Bernanke)再次施行“量化寬鬆”(quantitative easing)政策了。

賀林: 我們正在針對銀行制定一系列法規,要求它們購買債券,這些法規在世界上引起了某些不安。

塔勒布: 是的,這些法規不是讓它們借貸(而是要購買債券)……我將這種情形稱之為“失敗的選項”,因為他們無法找到買主,所以,他們必須“另闢蹊徑”,這樣,他們就可以把遊戲玩下去了。世界上的其他國家會明白這一點的,不過,我們可以對它們說:“沒錯,可我並沒有干涉貨幣。”

賀林: 毫無疑問,我們將會經歷一輪“硬著陸”。

塔勒布: 絕對是這樣。我們會被突然驚醒的。在我的新書《反脆弱》(Anti-Fragility)中,我探討了幾個問題……你一直在不斷推遲爆炸的時間,但是,你推遲得越久,局面越糟糕。不過,我們也有解決方案。其中的一個解決方案就是“切除”。將“癌組織”切除乾淨。

賀林: 可我們有這麼做的政治意願嗎?

塔勒布: 沒有。另外,我們還面臨著“道德風險”,道德風險已經漸漸蔓延到了銀行家的層次,而他們比以前更為強大了。政治家也會如此。所以說,道德風險已經彌散到了我們的整個體系。這個問題源于代理人問題。今天,這種代理人的問題已經變得更加尖銳了——比如,為銀行家支付數額越來越大的紅利,因此,顯而易見的是,這個體系中的某些問題並沒有得到處理,也沒有處理好這些問題的政治意願。人們就是不願意“切除”,我和一位合作者曾研究過名為“醫源性”(iatrogenics)醫療費用問題……當人們最終認識到,如果將醫療費用削減一半,實際上,人們的壽命可能會更長,這時候,一種解決方案便可能出現。我們可以先行對照一下公共醫療的狀況,之後,再對我們稱為“醫源性的”問題進行研究,因為“非急需手術”(elective surgeon)以及類似的治療才是醫療費用的去向。

賀林: 另外,很多花費都用在了人們生命的最後三個月,這些花費對社會和病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好處。

塔勒布: 是的,確實沒有什麼好處。這種治療只是讓病人煎熬更長的時間。我們的醫療費用很高,可是,其中的大部分都花在了實際上讓病人的狀況更惡化的治療上,我們來看看他汀類(statin)藥物的例證。如果你很健康,那麼,你服用他汀類藥物顯然有益於你的健康,但是,如果你患有嚴重的疾病,那麼,這種藥物就像是“賣空期權”,藥物的副作用就像“賣空期權”一樣。這種“空頭期權”的價值是不可見的,需要過一段時間才能顯現出來。你也可以考察一下癌症治療的問題。我們知道,乳房X光檢查(mammogram)的研究表明,如果某個人患有嚴重的癌症……我們完全可以不處理癌組織,比起採用治療手段來,這麼做並不會縮短病人的生命。所以說,癌症的治療有其“平均轉效點”(breakeven point)。癌症治療是個敏感的問題。但是,有很多這樣的情況:因為醫院員工罷工,“非急需手術”被取消了,病人再也沒有回到醫院接受治療,可他們都自行痊癒了。自然的力量療效更好,而且副作用更少。因此,削減這部分費用以及削減軍事開支可又不會產生什麼後果可能還是有希望的。

賀林: 但是,這要看我們有沒有這個能力。在預算中還沒有足夠的自由支配資金來處理這個問題。

塔勒布: 確實是這樣,所以,你必須四處去遊說。

賀林: 就“硬著陸”之前我們還有多長時間的問題,你有什麼感覺嗎?

塔勒布: 沒有。你是說發生拍賣失敗或者發生恐慌之前的時間?

賀林: 是的。

塔勒布: 我不清楚。但是,經歷一場適當的恐慌或許真的有好處,因為到那時候,人們便會認識到,自己無法像今天這樣免費借錢了,因為除非有巨大的回報,否則,人們是不會買你的債券的。這就是量化寬鬆政策合情合理的後果。

賀林: 很有趣的是,即便到了現在,人們還在將貨幣兌換成美元,我想,這是因為儲備貨幣具有兩個屬性。我們在其中的一個屬性上做得很好,另一個則不然。屬性之一就是流動性,在營造美國長期國債市場方面,我們是無與倫比的;但是,價格的穩定性目前則面臨著切實的風險。

塔勒布: 人們一直在使用的貨幣是金屬,也就是白銀和黃金,白銀比黃金更多。

賀林: 還有瑞士法郎。

塔勒布: 是的,還有瑞士法郎、北歐貨幣以及加拿大元。美元是最後一個。

賀林: 但是,即使在美國出現了很多不確定性的時候,美元的流通數額依然頗為可觀。

塔勒布: 是的,人們有一種分配美元的習慣——比如,把這麼多美元投資這個,把那麼多美元投資那個。所以,美元一直有自然而然的流通。再加上阿拉伯國家也會購買美國的國庫券。否則,人們就不會和你玩這個遊戲了,對吧?

賀林: 如果你把數額如此巨大的資金轉來轉去,那麼,你可以選擇的方式是很少的。

塔勒布: 的確如此。人們儲存金錢的可選方案非常少。不過,即便如此,美元比包括歐元在內的其他貨幣也更弱勢。現在,美元對歐元的匯率是1.42,歐元的匯率比幾個月之前的水準上升了很多。

賀林: 雖然歐元很強勢,不過,它可能還是脆弱的。

塔勒布: 確實是脆弱的。唯一更強健的貨幣就是沒有政府身在其中的貨幣。我不知道哪種選擇是最優選擇,我不知道黃金是不是最佳選擇。黃金比一組恰當的組合更脆弱,我將這個組合稱之為“價值存儲庫”(repositories of value)。

賀林: 是的,我認為,你的觀點非常正確。因為至少(“價值存儲庫”中的東西)都有良好的工業用途,它們的價格也有堅實的基礎。

塔勒布: 我們中年齡較大的人都還記得當時發生的情況,那是我即將進入沃頓商學院讀書的時候,黃金讓中東地區的很多人“遍體鱗傷”。在那之前,黃金一直被人們認為是最優化的“價值存儲庫”……所以,我們必須對“價值存儲庫”持謹慎態度。

賀林: 所以說,你的建議同樣是要有很多種選擇,要多元化。

塔勒布: 正是這樣,要有很多“可選擇性”(optionality)。比如說,我就不喜歡購買黃金,但我會購買黃金期權,或者購買以黃金作為基礎的商品,因為說到石油,其銷售收入的利潤已經超過了開採成本和煉製成本。

賀林: 這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的觀點,我認為,這個觀點一定會像“黑天鵝”的觀點那樣具有廣泛的吸引力的。因為它讓每個人——曾經嚴肅思考過“黑天鵝”的每個人——都會思考:“對這個問題,我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塔勒布: 是的,我會用別的措辭表述事物。“黑天鵝”最初就是個“空頭期權”的概念,對吧?這種事物是你的“空頭期權”,那種事物是你的“多頭期權”。可現在,我認為,我可以用“可選擇性”這個語彙來闡釋這種觀點了。為此,我必須找到恰當的英語詞彙,以便向非期權交易人員解釋清楚“可選擇性”的觀點。

賀林: 是的,這正是你一直都很擅長的。

塔勒布: 我希望這次能取得成功。

賀林: “黑天鵝”的觀點已經進入了公眾的俗語範疇,其中也包括那些可能根本就沒讀過這本書的人,其程度確實令人吃驚。這個詞彙是出自嚴肅經濟學著作並在全世界都獲得廣泛流行的幾個詞彙之一。我們很難找到一份不以某些方式提及這個詞彙的報紙。所以,我希望這次你找到的解決方案也同樣成功。

塔勒布: 我希望能成功向人們傳達出“必須要避免某些問題”的資訊。要想長壽,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吸煙。所以,我們的解決方案可能是“減法”,而不是“加法”——也就是建議人們不要做某些事情之類的方案。

賀林: 就我們自以為知道多少東西的問題,我們遠不應該那麼自鳴得意。你的所有工作一直在將我們引向這個方向。你認為,事實上,幾乎在生活中的所有領域,我們知道的都比我們自認為知道的要少得多,這可能是你的哲學傾向吧。

塔勒布: 是的,不過,在大部分領域,我們這麼想都沒有害處。

賀林: 是的,如果你知道到這一點,那麼想就沒有什麼害處。

塔勒布: 在有些領域,你完全可以自信滿滿也不會有什麼害處。

賀林: 過分自信看起來是個根深蒂固的特性,行為心理學家注意到,實際上,在每個領域,人們都對事實表明我們所知不多的東西過於自信了。如果把這種心理帶到金融市場,就是很危險的。再次對你回到校園深表謝意。很高興能和你在這裡交流,關於如何建設一個更穩定、更強健的世界,以應對在我們周圍飛翔的“黑天鵝”的問題,我們也熱切期待著你的觀點。

塔勒布: 也非常感謝你。在……我忘了有多少年了……以後,再次回到這裡深感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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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西姆•塔勒布暢談“黑天鵝”的世界." China Knowledge@Wharton. The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27 四月, 2011]. Web. [23 September, 2019]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2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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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西姆•塔勒布暢談“黑天鵝”的世界. China Knowledge@Wharton (2011, 四月 27). Retrieved from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2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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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西姆•塔勒布暢談“黑天鵝”的世界" China Knowledge@Wharton, [四月 27, 2011].
Accessed [September 23, 2019].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zh-hant/article/2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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