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半个月中，由于玩具涂漆含铅量过高和其他问题，美泰公司（Mattel）召回了1800多万件在中国生产的玩具。此次召回事件并非独一无二。过去两个月以来，包括宠物食品、鱼类和轮胎在内的多个中国产品进口厂商都被质量控制问题所困扰。就在四天之前，中国政府下令中国的银行增加储备以减少流向企业的贷款资金，希望以此来给过热的经济降温。目前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已经达到过去12年之最。

然而令中国担忧的并非只有质量问题和经济增长过快，政府还必须紧锣密鼓地为明年八月在北京揭幕的奥运会做准备，虽然在此过程中关于过度开发和污染严重的批评之声不绝于耳。

在上一期，我们就中国的增长对沃顿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杰里米·西格尔（Jeremy Siegel）进行了采访。在本期的播客节目中，我们将与沃顿管理学教授马歇尔·迈尔（Marshall Meyer）就中国政府如何应对经济增长等问题进行了探讨。马歇尔每年大约访问中国五次。

以下为访谈的内容：

沃顿知识在线：我们就先从美泰的召回事件开始吧，此次事件涉及的是美泰旗下的费雪（Fisher Price）品牌。它对中国玩具业的声誉会造成怎样的严重后果？中国玩具业的形象在此前的几次召回事件中已经严重受损。

迈尔：这件事对中国玩具业而言当然是严重的打击。我想它加深了人们对在中国生产玩具的中外厂商控制产品质量的担忧。

沃顿知识在线：政府是否在想办法改善质量控制？还是声称并不是只有中国才有质量问题，美国和其他国家也有？他们是在为自己辩护吗？

迈尔：是的，中央政府出乎意料地对此事保持缄默，他们应该也意识到出了问题。但请恕我直言，你刚才在提到“政府”的时候也有个错误的前提。

中国各地有许多地方政府，中央政府控制全国商务活动的能力非常有限。中国的宪法中也不像美国法律那样对商务活动做出规定。而且不论中央政府颁布什么法规法律，地方政府经常会对这些规定视而不见。

沃顿知识在线：那么美国公司，或者说其他在中国生产的海外公司应该采取怎样的战略来应对此类问题呢？

迈尔：有几件事情他们可以做。首先，他们必须要多花些成本，更加关注产自中国的商品质量。最清楚控制质量的方法莫过于在当地精确地了解你自己的生产厂商以及他们的原材料供给情况。这点在中国尤其重要，因为存在着分包的问题。分包制度的存在往往使得产品的真正厂家更加扑朔迷离。

我先来解释一下什么叫分包制度。假设我现在在上海，我想叫辆出租车去苏州。苏州距离上海车程45至50分钟左右。我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我跟他砍价到300至350块钱。然后我上了车，安心等着开到苏州。车在往苏州的方向行驶，但就在车开到高速公路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朝他的同伴挥手，接着就把你转包给他的同伴。他可能给他同伴300块，然后自己立马赚到50块。这种事情在中国到处都可能发生。

所以当美泰称“我们用这家供应商已经有15年了，我们很信任他们”的时候，其实他们可能并不清楚自己的供应商到底是谁，而且，也可能并不知道产品的原材料究竟来自何处。

沃顿知识在线：您认为这个问题影响的范围是不是很广？

迈尔：就价格压力而言，这个问题的范围非常广泛，因为中国所有的事情都是受价格驱使的。小生产商遍地都是……，中国有个地方的玩具产量占全国的80%，这个地方有上千家小企业在生产各种玩具配件。谁知道其中某个配件是哪个厂家生产的？所以这个问题非常棘手，除非中国的厂商和美国的公司双方都去追查，弄清楚自己的供应商到底是谁，那样他们才能对这些生产厂商多点控制。

沃顿知识在线：有人建议采取第三方检测质量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我想这种做法也存在问题，包括成本问题。

迈尔：正如有关质量的书籍指出的，我们不能在事后解决问题，我们要在事前防止问题出现。这就是控制非常重要的原因，也就是说要更加紧密地控制分包商。

沃顿知识在线：我们再来谈谈中国经济吧，中国经济上个季度增长率高达11.9%，是过去12年来增长最快的一年。您对这个增长率有何看法？增长速度快又有何利弊？

迈尔：我有几点想法。首先，这些数字都来自国家统计局。中国的统计制度并不完善；我有些沃顿的同事对这个问题比我有更深入的研究。中国的经济数据是由各省采集汇总到中央政府的。

而且中国的分权化程度相当高。各省以及各省的政府官员在强烈的利益驱动下都积极追求GDP数字。他们的绩效奖惩与各省的GDP直接挂钩。官员的提升也要看GDP数字。所以各省的官员（就象在旧苏联时代所言），他们的任务就是完成和超额完成GDP任务。国家统计局通常会把各省报上来的数字减低。所以各省的GDP总数与统计局的数字之间还存在差异。这些是关于数字本身的问题。

另外，如你所言，中央政府一直在采取行政和财政措施降低GDP的过快增长。但这些措施没办法切实地控制银行。银行本身的分权管理程度相当高。国有四大银行在各省都有支行。各省支行基本上都是自主管理。现在由于这些银行已经转变为合资控股公司，并有外国投资者加入，所以这种现象有所改善，但改变力度不大。而且，就和中央政府不好控制地方政府一样，银行总行控制各个支行也有困难。

另外还有个问题，就是我所说的永动机的问题。中国是出口大国，FDI [外国直接投资] 也流入中国。当美国或其他外国货币流入中国的时候，这些货币都会进入中国的央行，即中国人民银行。

中国人民银行将外汇存入外汇储备中，中国的外汇储备正在迅速增加。国家以发行人民币兑换美元，但这些人民币无法离开中国，因为人民币不能自由兑换。1997年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使得中国学到了一课――当时泰国和印尼正是因货币可自由兑换而身陷囫囵。马来西亚宣布停止本国货币与其他各国货币的兑换决策曾经激怒了全世界，虽然他们自己利用这种方式避免了许多麻烦。

所以，这么多的人民币不能流出中国，最终他们去向哪里呢？那就是固定资产投资，投资建设道路、工厂等等。固定资产投资促进了生产，出口随之增加，这样这个永动机就永远不会停。除非人民币增加一些灵活性，否则中国的GDP，中国的出口以及固定资产投资全部都会继续增加。

沃顿知识在线：你提的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因为至少就理论而言，由于外汇储备的增加，人民币应该继续升值。目前印度的情况正是如此，由于外国资本注入印度，卢比兑美元一直处于升势。您认为除了人民币汇率问题之外，中国的货币体制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来反映全球的资本趋势？

迈尔：对于这个问题我也不是专家。我的猜测是，我现在想起的是1985年签署的广场协议（Plaza Accords），你还记得当时美国迫使日元升值吗？结果怎样呢？日元升值，许多投资流入日本，后来，就出现了九十年代日本的经济衰退。外国投资流入日本，然后又撤离日本，于是日本陷入长达十年的经济衰退之中。

沃顿知识在线：那么，您认为中国的人民币会升值吗？

迈尔：我认为人民币是否升值并不是至关重要的因素，你看看中国人的贡献，即他们对那些标有“中国制造”的产品所带来的增值，（在整个价值链中）相对而言是很小的。现在我很喜欢iPod，看看iPod的背面，写着加州设计，中国组装。那么，请问，价值在哪里增加？假如人民币要升值，就假设升值10%吧，标有“中国制造”商品的成本就会上涨1.5%至2%；这个涨幅不会引起大地震，但却足以影响中国人民的生活。

你看，这才是人民币升值的真正问题：中国的投资缺乏效率（我不清楚印度的情况）。中国的投资回报，投机股市除外，比全球的资本回报率低得多。所以假如人民币升值，尽管采取了货币控制措施，但还是会产生那种弹性效应。即受国外高资本回报率的吸引，人民币就会流出中国。人民币逐渐外流，小溪慢慢汇集成湍流，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呢？会重现日本当日的情景，即货币币值先涨后跌。

沃顿知识在线：您认为一年后中国经济将走向何方？

迈尔：我不知道，因为中国的经济存在着许多不确定因素。其中一个就是股市。上证综指已经上冲至4000多点左右，至少从收益的角度看，股市的市值是被高估的。这将会对中国造成影响。

制约经济发展的还有一个主要因素。我用一些数字来解释吧。根据美国商务部的数据，美国GDP的46%是来自工资收入。而中国1992年相应的数据是15%，现在是11%。这是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所以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中国的农民数量众多，也就是说有超过半数的人口没有工资收入。中国有许多非工资收入，其中就包括贪污受贿。所以，很难把中国与美国做比较；这就好比是把苹果和橘子相比。但令人担忧的是这种趋势，而不是绝对的数字。

中央政府的政策是增加居民的家庭收入，提高GDP中的家庭实际消费的比例。但目前该政策似乎并没有取得成功。要大家减少固定资产投资，把更多的收入用于消费，从而给过热的出口经济降温是件非常艰巨的任务。从促进国内经济增长的角度而言，我们必须这样做，但事实证明难度很大，因为目前刺激固定资产投资的因素依然十分强劲。

沃顿知识在线：最后再来谈谈奥运会吧。中国能成功举办这届奥运会吗？现在面临着哪些挑战？

迈尔：中国的行动力是很强的，他们肯定能成功举办奥运会。这点是不用怀疑的。但我认为从现在起至奥运会开幕的一年时间里，北京将会拥挤不堪。现在北京有12条左右的地铁线路同时开工。其他在建的场馆数量也大得惊人。许多建筑工地都没有防护网，所以空气里的灰尘，微小颗粒等可能达到前所未有的密集程度。污染到底有多严重我不清楚，但如果你往窗外看，空气中的颗粒物污染是十分严重的。所以有时候我会对别人说，“去北京看奥运会吧，但要当心你呼吸的空气。”

但北京奥运会会成功的，这点毋庸置疑。这对提高中国人的自信心非常重要。还记得中国曾经申办过2000年奥运会，但最后失败了，这伤害了他们的民族自尊心。所以他们这次是铆足了劲要呈现一出精彩盛事，而且肯定会十分精彩，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我还是要说，北京的在建工程之多已经对人民的生活造成一定的影响。

沃顿知识在线：现在似乎有两股自相矛盾的力量。一方面他们想要开发足够的设施来容纳所有的比赛，但同时他们又造成如此严重的污染。是否有人担心这样的污染会损害运动员的健康？

迈尔：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去年11月，中非峰会在北京召开。当时我正好在北京参加沃顿125周年纪念大会。那时北京的空气非常干净。1月底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中央的一位高级官员对我说，“你过来看我吧。”

我去了，我们闲聊了半小时。但我真的问他这个问题了。我说，“中非峰会的时候北京的空气好极了。那时你们是怎么做的呢？”他说，“其实很简单，我们把所有的车钥匙都收走了。”我问，“什么车钥匙啊？”他说，“就是所有政府官员的车钥匙。”我说，“不会有那么多政府用车吧。”他笑着说，“我们可是减少了50万量车上路呢。”

正如我前面所言，他们的行动力很强。他们会关闭情况最严重的污染源，减少路上行驶的车辆。我敢打赌……我在拉斯维加斯也敢打这个赌，到奥运会开幕的时候北京一定会看到湛蓝的天空。

沃顿知识在线：到时候那些成千上万的建筑民工又怎么办呢？

迈尔：就像所有的长假一样。别忘了中国有三次长达一周时间的长假，长假期间几乎所有人都回家探亲了。这些民工也会回家，他们居住的工棚会被拆除。再次强调，中国的劳动力非常丰富，他们有着很强的行动力。

沃顿知识在线：您会去看奥运会吗？

迈尔：这次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