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顿知识在线：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满十年了。在过去的十年里，中国发展成为了出口强国。早在2001年，中国的出口额只占全球出口总额的4%，如今这个比例达到了10%，成为全球第一的出口国。这个成果是如何取得的，中国经济是如何转型成功的？

马洛·吉兰：这个转变的原因非常简单。作为世贸组织的成员国，中国得以进入全球市场，包括美国和欧洲市场。进入条件是减少中国市场的贸易壁垒，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但是从很大程度上已经得以实现了。这是主要的推动因素。

另一个重要的推动要素在于，中国企业的竞争力在过去十年得到了很大提升。这些企业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存在了，但是现在已经进入了全新的行业。他们投入了资本设备并且搭建了新的经销渠道。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最早的跨国企业在全球市场取得了进展，比如联想或海尔。事实上，海尔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家电企业。这也是为什么世贸组织成员资格帮助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出口国的原因所在。对于整个全球经济而言，对于欧美这些进口国以及中国而言，这些影响都是巨大的。

沃顿知识在线：关于中国的跨国企业的崛起，这是很有意思的观点。海尔和联想已经成为全球知名企业。和日本及韩国的前几代跨国企业相比，中国跨国企业崛起的方式有何不同？中国的跨国企业和其他亚洲跨国企业之间的发展和全球化战略有何不同？

吉兰：这个问题很复杂。有些共同的模式。日本和韩国，以及现在的中国，他们的企业在发展的过程中拥有一个优势，他们在保护国内市场的同时，还在学习如何竞争。因此，许多年以来，中国企业有自保型的国内市场，他们学会了怎样做一些他们明白的事。然后，他们开始寻求国外的机会。

海尔集团就是如此。海尔集团先在国内市场发展，然后开始拓展海外市场，首先将产品卖给沃尔玛或其他美国品牌商。这样他们就可以为这些企业生产洗衣机。之后，他们开始推出自有品牌。这是常见的模式。20世纪5、60年代的日本企业，以及20世纪7、80年代的韩国企业也是采用相同模式。中国最大的不同之处是所有权。在某些时候，许多中国的企业至少是国有的，而日本企业或多数韩国企业就不是如此。

沃顿知识在线：有着雄心抱负的巴西或印度企业可以从中国的成功经验中学到什么？

吉兰：我认为美国和欧洲的跨国企业也从中国这里学到很多。最重要的经验之一就是规模的重要性。海尔、联想、比亚迪(全球最大的充电电池制造商之一)及5-10家其他中国跨国企业，正在积极进入全球市场。我认为，其中最重要的经验就是规模。另一个经验教训是掌握诀窍，不要试图一次实现所有目标。首先，研究国内市场，然后将你的产品卖给其他人，贴上他们的品牌在欧美市场销售。这是实现规模效应和建立合作关系的方法。一旦你准备就绪，就推出自有品牌，并且利用你自己的资源和声誉来征服市场。

显然这是很难做到的，因为你将面临来自日本、欧洲、美国的已有企业的激烈竞争。但是，至少20-30家中国的国企目前已经取得成功。在未来10年里，将会达到100-150家。

沃顿知识在线：对于这些领域内的现有企业，这具有哪些影响？

吉兰：他们必须觉醒。许多企业将会被中国企业收购，或者将被迫把他们的一些部门卖给中国企业。联想在收购了IBM的PC业务之后，成为全球的大企业。海尔也做了一些收购活动。因此，现有企业应当觉醒。他们必须认识到，中国不再是廉价制造基地。中国是一个强大的经济体，拥有庞大的国内市场。但它也是很多企业的大本营，这些企业的技术能力已经日益成熟。他们还应当学习如何营销和销售产品。竞争舞台瞬息万变，因为中国、印度、墨西哥、巴西等国家的企业都在从他们的国内市场走出来。

沃顿知识在线：如果要你确定中国的跨国企业有可能收购的企业所在的行业，你认为主要目标有哪些？

吉兰：第一大行业是消费品行业。中国企业及巴西和印度企业都有兴趣收购此类公司和部门。为什么？因为他不喜欢规模，他们知道怎样对较大规模企业进行运营。由于消费品行业的利润很薄，因此是规模致胜。

PC产品就是如此，PC是消费品。在电子产品行业也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电子产品也成了消费品。汽车行业的一些低端产品也是如此，也是利润微薄及非常商品化的。不久以后，我们会发现高科技领域也会出现规模经营，例如飞机、生物技术乃至医药，我们会看到更多的商业活动。不一定就是以收购形式，还可能是合作联盟。

沃顿知识在线：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十年了，在中国经济中，哪些行业的发展最快以及取得了最大成就，哪些行业相对比较失败？

吉兰：很显然，制造组装产品的行业是中国经济最大的推动力。中国企业和制造工厂，不管所有权属于谁，都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他们知道怎样建立工厂，怎样有效经营以及生产出优质产品。这是中国经济发展得最为成功的主要行业。

这些企业在建设基础设施方面很有一套。他们在中国这么做，而且越来越多地在拉丁美洲、非洲及全球其他地方建设基础设施。重工业是另一个赢家，钢铁、水泥及建设基础设施或工厂所需的材料。这是中国经济当中取得很多进展的另一个领域。

中国企业比较落后的两个领域是消费者产品和金融服务。如果他们不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这将成为发展瓶颈。因为我知道，在全球范围内，任何一个发达国家的金融体系都不会是发展落后的。如果想发展成为富强的国家，必须建立成熟的金融体系。

沃顿知识在线：在未来几年里，中国在努力发展和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你认为中国的金融体系面临的最大风险是什么？

吉兰：风险分为两层。首先是大笔不良贷款，其中有部分是中国的金融体系在过去30年累积下来的。中国经济一直在蓬勃发展，但这并不表示所有人都拥有财富，并不代表跟银行贷款的所有人都有能力还款。因此，这就是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细节问题，关于如何经营银行的日常运营细节，银行吸纳存款，然后向家庭和企业发放贷款，同时从事其他类型的商业活动。很显然，中国银行缺乏经验，他们不够成熟。银行没有管理系统、信息系统、市场营销体系及风险评估体系，因此很难实现盈利和可持续发展。他们很努力在建设这些体系，但是需要一段时间。在20年前，中国除了国有银行之外，就没有其他的银行。中国的改革发展速度太快，银行业未能够跑赢所有领域的发展。

沃顿知识在线：在未来十年里，是否存在任何政治风险？

吉兰：中国面临着很多挑战。目前正在持续发展，但是面临着诸如空气污染和水污染等问题，以及土地荒漠化等问题。 

中国还面临着与邻国的问题。中国的较大劣势在于，它与15个国家接壤，而在历史上，没有一个邻国是中国的友邦。比如韩国、日本、俄罗斯、印度、中亚共和国、越南、柬埔寨等。这些国家都和中国有领土之争，每个国家都有。不是边界问题就是岛屿归属问题。中国是重新崛起的国家，但是在地理政治风险方面，和邻国的关系比较棘手，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沃顿知识在线：对于全球其他国家的经济和全球监管体系而言，中国的崛起意味着什么？

吉兰：意义是很深远的，最好的评估方法是看一些数字。中国和全球其他国家之间的贸易顺差极大。2010年，中国的外汇储备为4500亿美元，基本上是每天10多亿的外汇储备积累。同时，这也意味着全球有些国家正在遭遇财政赤字。因为，如果我们不进行星际贸易，那么如果有些国家获得贸易顺差，比如中国，那么必定会有其他国家遭遇财政赤字。这些国家包括美国及一些欧洲国家。这就使中国具有了金融影响力，同时也赋予了中国以强大的能力，因为中国利用这些外汇储备去帮助遭遇赤字的国家，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他们购买美国政府证券。现在，欧洲国家正在试图说服中国购买欧洲政府债券。因此，这使中国具有影响力。

问题是，在20或30年前，中国不具备这个经济实力，因此在国际重要场合都无足轻重。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全球的所有发展银行。中国拥有很多资源。他们可以获得更多的表决权，可以更多的发表意见。但是目前还没有。我们现在必须对这些国际情况进行改革，因为中国已经具备了很强的经济实力。

在我们还没有发动变革之前，全球经济当前的所有问题都会让我们觉得棘手。现有的治理结构仍然沿用的是20年前的。但问题却是全新的。在过去，从经济角度来看，中国、印度、巴西和俄罗斯都不是很重要的国家，但是它们现在都已是举足轻重的。我们不能够再将他们作为资金来源和支持来源，来解决我们目前在全球经济当中遇到的问题。

沃顿知识在线：让我们来看其中的一个多边机构，这也是我们一开始讲到的，世贸组织。在过去十年里，围绕着中国的贸易争议有很多。你认为这方面在未来十年里会是怎样的情况？

吉兰：美国和欧洲有时仍会对特定企业或产品提供补贴，同时对其他国家提供保护等。但是，作为发展中国家，中国也有这些贸易保护机制，因此，他们很自然就得到更多关注。另外就是货币估值问题。打个比方说，如果中国被送入法庭并被指控在世贸组织做了些什么的话，他们在解决问题方面是很出色的。多数时候，中国方面接受这样的事实，表示他们确实违反了协议的部分规定。

我们要记得，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而且被世贸组织列为发展中国家。这表示，要对中国提出这类指控是很容易的。一个月前，当欧洲国家试图让中国购买部分政府债券时，中国提出，“我们可以购买债券，但是作为交换条件，你们需要把我们在世贸组织列为发达市场经济。”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就更难对中国提出指控，并让中国做出改变。 

在此，有很多因素在发挥作用。表面上看，中国想在全球经济中发挥建设性的作用。他们不想破坏全球经济，因为这样会给他们造成破坏。他们想让全球经济继续发展。他们想让欧洲和美国能够购买所有的中国制造的产品。但是同时，他们坚持自己的主张，想要更具影响力，想参与重大决策。

沃顿知识在线：在面对中国的自信时，你有否觉得贸易保护主义将在未来成为较大的风险？

吉兰：中国不需要对其产业进行保护，因为他们具有很强的竞争力。就其他国家而言，这种倾向肯定是存在的。要知道，在发展中国家及金砖四国中，中国不是贸易保护最最严重的国家。在商品和服务保护方面，巴西和印度的贸易保护主义比中国要高的多。几周前，在印度发生过一起骚乱，因为沃尔玛的经营自由度比过去更高了。中国并不是抵制得最厉害的国家。不但在新兴经济体中，而且在欧美国家，贸易保护主义的倾向都是存在的。这是很不好的结果。从短期来讲，这样将保护欧美或巴西的部分工人或企业。但是从10-20年来看，我们会对保护了这些企业而感到后悔的。

沃顿知识在线：你提到了中国货币的估值。你认为在未来10年内，人民币将会成为像美元或欧元那样具有影响力的货币吗？

吉兰：不，我认为不会，原因如下。首先，如果将人民币低估10%，相当于对进口商品征收10%的关税，或为中国出口商提供10%的补贴。其结果和量级是相同的。这是被高度曲解的。我认为眼下的争议在于，我们知道人民币的估值偏低；问题是偏低的程度。在过去三至四年里，中国一直让人民币增值，这是一个良好的信号。同时，中国仍然控制着货币。人民币是不可自由兑换的，也就是说，你不可能在市场上买入人民币。

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中国经济和银行业都没有准备好让人民币成为自由兑换的货币。如果人民币实现自由兑换，中国的银行将会倒闭，这表示你必须使资本流动自由化，必须采取一系列措施。在未来五年甚至十年，这都不会发生。

中国正在和一些国家签署货币互换协议，这样他们在和这些国家开展进出口贸易时，就不需要使用美元或欧元作为结算货币。在这些国家，他们可以直接从人民币兑换成本国货币。因此，现在中国和亚洲、拉丁美洲及非洲的一些国家就是这么做的。但是范围不大。人民币要想成为全球货币中的主角，至少还需要15-20年的时间。而在此之前，中国的金融体系和银行业将会发生很重大的变革。

沃顿知识在线：对于全球企业的首席执行官，他们在确定未来发展方向方面，你有什么建议，特别是和中国有关的？

吉兰：你必须了解中国越多越好。比如即将在未来几个月发生在中国的权力移交，将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必须对此保持关注。

此外，还必须了解仍然相对比较贫困的中国10亿人口，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只有顶层的3亿人口享受了经济发展和财富增长。这是伟大的成就，但是这只占到了整个国家四分之一的人口。

我认为，必须非常小心地看待中国的环境问题，同时必须关注中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贸组织及国际发展银行方面发挥的作用。

最好的建议就是，一直关注中国的行动。不但要研究美国记者、学者或顾问所写的关于中国的分析，还要研究中国人自己写的报道。必须了解这方面的观点，关于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家成为全球经济强国时，他们是如何思考自己的权利的，这是十分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