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高端白酒是一個頗具本土特色的“奢侈品”行業。中國人無白酒不成席。餐桌上的好酒是中國人聯繫情感、拉近距離的重要媒介。一瓶高端烈性白酒,售價從100美金到幾萬美金不等。其中的一線品牌,比如茅臺酒長期以來供不應求,甚至一年內能夠數度提價。
這對於中國的白酒企業比如郎酒集團意味著龐大的機會,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經營酒企就能一帆風順。在現任董事長汪俊林2001年接手之前,郎酒集團曾經深陷巨額虧損。十年間,郎酒集團不僅起死回生,並且進入高速成長期。
汪俊林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屢次將企業扭虧為盈。他在1992年接管國有的瀘州製藥廠,並在當年就將企業起死回生,而後在1999年接管年虧損上億的國有企業四川長江機械集團,並在兩年後讓集團開始盈利。瀘州製藥廠之後被管理層收購,改制重組為汪俊林個人控股的寶光集團,並於2002年正式購買了郎酒集團76.56%的股權。之後便是郎酒集團的翻身之旅。
汪俊林將郎酒集團的組織架構、產品結構,定價策略和行銷策略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整和重新定位。十年間郎酒不僅起死回生,並且進入高速成長期。郎酒的銷售收入在過去的5年間增長了10倍有餘,同期中國11家上市白酒公司營業收入平均增加了兩倍。集團去年的銷售額為58億元,今年預計超過100億元(約合16億美元)。目前在中國前5大白酒生產企業中,郎酒集團是唯一的私有企業。
在與沃頓知識線上的訪談中,45歲的汪俊林分享了他如何將一家企業起死回生,扭虧為盈的關鍵方法,展望了郎酒集團未來國際化的雄心,暢談了他對人才管理和激勵的看法。汪俊林認為,一個企業家最重要的是抱負和事業心。
沃頓知識在線:中國的高端白酒企業多數為國有企業,您當年是如何接手和控股郎酒集團的?
汪俊林:2001年,郎酒集團陷入困頓,財務狀況非常糟糕,銷售收入約3億,基本為低價產品,銀行貸款13個億,利息每年要1個億,4000多名員工的工資和社保固定支出1個億,再加上其他稅費支出,這個知名品牌年虧損1個多億。當時,中國推行國有企業“改制”,我之前曾擔任當地一家機械類大型國有企業的經理人,成功將企業扭虧為盈,地方政府認為我可以將品牌做好,就希望我接手。
沃頓知識在線:當時郎酒的財務狀況這麼糟糕,您收購股權是否有過猶豫?你又是如何支付這筆費用的?
汪俊林:郎酒是四川省的六大傳統名酒之一,有歷史、有品牌,其先天的地理位置能出好酒,基礎條件很好,我沒有猶豫。
當時評估的郎酒淨資產超過6個億,我個人要支付4.9億的收購款,雖然此前有醫藥產業的積累,但是沒有這麼多現金。地方政府同意可以分期付款,用賺的錢來付這筆錢,不過,政府保留“郎酒”品牌的所有權,但是我們約定,銷售額達到30億元以上後,每增加10億元,我個人就擁有品牌所有權的10%。[編者注:目前汪俊林擁有約60%多的郎酒品牌所有權。]
沃頓知識在線:收購之後,你是如何實現郎酒轉型的?
汪俊林:剛來的時候,在人員隊伍上我主要是穩定原有團隊,裁撤了臃腫的機構,將原來27個部門裁減為7個部門,更換上一批年輕的中層管理層。
郎酒真正的騰飛是在2004年,我們優化了產品線,將產品線從原來100多個壓到10多個,裁掉了大量低價品種,同時不斷嘗試尋找郎酒新的品牌定位和產品選型,並最終確立了“金字塔”的產品線結構:其中,100年、50年、30年的醬香酒,處於奢侈品級,售價在1萬至10萬之間;20年醬香“青花郎”為高端酒,約1500元一瓶;醬香的“紅花郎”10年陳釀的售價400多元,15年的售價在800多元,以及兼香的“新郎酒”18年陳釀是1000多,12年是700塊元左右,9年是300多元。以上這些產品構成主力品種,其下則為價位在100元至300元的“如意郎”、“貴賓郎”以及新推的“郎牌特曲”等產品,實現了產品線的全覆蓋。
同時,匹配“神采飛揚•中國郎”品牌概念的大規模推廣以及銷售管道的建設,郎酒的銷售收入在這些年來迅速增長。
沃頓知識在線:營業收入具體增長情況是怎樣的?
汪俊林:2004年公司銷售額是3.65億元,其後每年營業收入的增長都在50%以上,2010年是58億,2011年定下80個億的銷售目標肯定能完成,我們提出明年完成100個億的目標,估計也能輕鬆完成。現在,高端的“紅花郎”是我們的主力產品,銷售額占比約60%
沃頓知識在線:白酒行業本身在高速發展,現在細分市場結構有哪些變化?
汪俊林:高端白酒在過去3到5年增長很快。比如,洋河“夢之藍”原來的售價是100多元,它抓住轉軌時期的消費升級,就迅速起來了。中低端的白酒品種未來成長性將會十分迅猛,比如我預計售價在100到500塊錢的白酒在未來十年內的消費量會增加兩三倍,從現在的20萬噸將增加到60萬-80萬噸。
中國白酒行業在未來五到十年肯定會出現年銷售額500到1000億元的企業。目前行業前五的酒企,只要產品不出大的品質事故,肯定都能成長為銷售額上百億級的企業。
沃頓知識在線:現在行業競爭格局是怎樣的?躋身高端白酒的門檻在哪裡?
汪俊林:售價1000元以上的奢侈品級高端白酒現在基本被幾家企業所壟斷。茅臺和五糧液大概能占去超過六成的市場份額,其他市場份額主要為郎酒、瀘州老窖、洋河等二線品牌的高端系列所佔據。我個人判斷未來有資格躋身高端白酒的不會超過5家,而且量會集中在前兩家或前三家,郎酒高端白酒能否站上第一陣營,未來數年很關鍵。
要做高端酒,第一,生產環節必須是一流的,茅臺、五糧液在高端白酒的生產環節做得比其他企業都好;第二,品質和規模要達到一定層次,比如五糧液每10噸酒能出1噸高端酒,如果沒有規模,想出好酒是不可能的;第三,地理位置,比如醬香酒,只有赤水河邊茅臺和郎酒這兩家能做,我們在別的地方做醬香就不行,就像東北的大米和四川的大米,口感肯定會有差別。
沃頓知識在線:高端酒的消費群體是否主要為公務消費?
汪俊林:公務消費占比很大,但是私人消費的比例在迅速提升,現在中國有錢人很多,私人消費的成長性非常快。比如,我們奢侈品級的10萬元一件的“百年郎”,有客戶一下子買了60件,除了商業需要,現在有錢人還喜歡把酒作為收藏和展示,喜歡在客廳擺一件做個“鎮宅之寶”。
沃頓知識在線:郎酒在未來幾年的戰略舉措是怎樣的?
汪俊林:我們將投資25億元以上,用以擴充郎酒醬香酒的生產基地二郎鎮的生產設施,將醬香酒產能擴展到年產能4-5萬噸,年儲備15萬噸的規模(醬香酒需要長時間窖藏,生產週期至少需3年),這個目標預計在2013年即能達到。同時預計投資20多億元,用5-8年時間把二郎鎮建設成具有中國特色的白酒小鎮,整個涉及改擴建的核心區域約為14000萬畝,將其改造成一個體現白酒文化的旅遊景點,進行體驗式行銷。重造小鎮的商業模式不是靠旅遊掙錢,而是讓消費者切身體驗了生產環境和生產設施,這樣就知道為什麼郎酒好,憑什麼賣這麼貴。
沃頓知識在線:郎酒是否打算進入國際市場?
汪俊林:我們正在考慮白酒的國際化,這需要大量資金去做。郎酒從明年起會關注國際市場。 我相信未來十年白酒肯定會國際化,我希望將機器、設備運出去,與國外的當地企業合作建立分裝廠,酒還是中國品牌,包裝針對當地市場做專門設計,在那邊一年一年推廣,對周邊地區就能逐步產生影響,用五年到十年的時間肯定會有些成就。如果按照現在的模式,即只在免稅店銷售,找個貿易公司在華人小圈子裡做,中國白酒的影響力就出不來。
當然,白酒國際化有三個前提條件,一是中國政府強大,走出去資產能得到保障;二是中國人出去多了,有更多的文化交流;三是企業本身的資金足夠充裕,比如說每年貼1個億,用5年的時間還貼得起,因為在國外建分廠的前期是肯定是虧損的。
沃頓知識在線:郎酒做國際化有什麼優勢?
汪俊林:我們是民營企業,有做這件事的動力。在國有體制下,知名的酒企沒有太大動力去做國際市場,因為前幾年虧損大,風險大,項目最終也可能失敗。如果我是國有企業的董事長,國家、地方政府沒讓我幹,我自己去幹了,出問題責任是我的。第一年虧損、第二年虧損、五年一屆還沒幹完就下崗了。現在國內市場做得好好的,報表上一年賺幾十個億,為什麼要出去?所以現在國有企業估計四五年之內誰都不會幹這個事情。
沃頓知識在線:但是我們能改變外國人烈性酒的消費習慣嗎?會選擇哪些市場突破?
汪俊林:就像中國人越來越多喝葡萄酒,也總能找到一部分中國人喝烈性酒。在郎酒上班的老外,一到週末,首先說是拿白酒來喝。你不可能改變他所有的生活習慣,但是影響他習慣中的10%-20%是可能的。
我個人比較看好俄羅斯,今年我們安排四五百人到俄羅斯去旅遊,邊旅遊、邊考察。發現俄羅斯人口多,又有喝烈性酒的習慣。日本和韓國也是不錯的市場,就是人少了些。美國和歐洲在生活習慣上和我們不一樣,他們聚餐少,又喜歡各吃各的,喝白酒沒有氛圍,不像中國人有吃飯的習慣,喜歡在一起喝酒很熱鬧。
沃頓知識在線:2007年,酩悅軒尼詩收購了文君酒,現在帝亞吉歐又在恰購水井坊,您怎麼看外國白酒巨頭進入中國市場?
汪俊林:文君酒只是在少數餐廳在賣,售價1000多元一瓶,據說是在國際上賣得很好。我個人認為,如果不談中國的前幾大白酒品牌,外部資本或許能在局部的區域市場取得成功,但是建立全國性的高端品牌不太可能。
到中國來做酒,光靠資本是不行的。現在重新樹立一個全國性的新品牌門檻很高,一定要和中國現有的優勢品牌合作。其次,高端白酒又有地域性限制。地域性和品牌這兩個核心要素都是壟斷資源。舉一個例子,沒有三年五年建不起來一個窖池,沒有好的窖池就沒辦法保證酒質,品牌沒有基礎是不行的。
沃頓知識在線:郎酒是否會上市?
汪俊林:至少在一二十年之內不會考慮上市。這不僅僅是融資的問題,一上市以後,規範性更強,透明性更強,比如,管理人員的工資和收入高了,投資者就會有說法。我們現在的機制比較靈活,很適合郎酒的現狀。
沃頓知識在線:在您的職業生涯中,多次領導陷入困境的企業起死回生,您的方法是什麼?
汪俊林:一個企業要集中精力,選好突破口。其中突破口很重要的就是產品,這個產品一定要有品質、同時有社會需求;二是人才,如果再好的產品沒有人才不可能火起來,在人才團隊方面,我一般保留原有團隊,但會更多招募新人,依靠新生力量去推動變革;三是提供激勵機制,以前,國有企業的工資標準既沒有競爭力也沒有靈活度,我們的薪酬體制有不錯的基本底薪,同時會給員工制定業績指標。比如,一個大學畢業生,我們會將其人生規劃與公司發展相結合,底薪能基本維持一個不錯的生活,如果他能順利完成我們提供的業績指標,完全能自己有能力買房、結婚生子。
因此,基本方法論非常簡單:一是分析未來市場的需求,選好有潛力的產品,打造一個品牌;二是為企業做好發展規劃,並制定相應的激勵機制;三是選擇優秀的人才來實現目標。
沃頓知識在線:您給員工做股權激勵嗎?
汪俊林:我們沒做股權激勵,因為股權激勵有一個時間性問題,今天某員工可能非常好地工作,明天可能就會離開。郎酒更加側重於年薪和績效獎金方面,我們的激勵更加現實一些。
不過,即便如此,我相信我們依然能吸引最優秀的人才。在我眼中,優秀的人才有三個要素的需求:一是名,一個人是需要得到社會認可和尊重的;二是舞臺,擁有舞臺才能施展才華;三是利益,也就是收入。三者缺一不可。很多人片面看這個事情,有的強調事業心,只強調理想,不強調錢,我就很在意這三者兼顧,在機制設計上,員工個人價值和公司價值是同步的。比如我們郎酒的一個省級辦事處經理,之前管理1000萬的業務,現在業務盤子增長到5個億、10個億,他不僅會得到大家的尊重,其收入回報也是非常可觀的,而且他的錢掙得堂堂正正。
同時,我們一直在不斷完善人才選拔機制和薪酬體系機制,讓優秀的人更優秀。在郎酒,實現“271”原則,20%的提拔,70%的中間人員保留,最差的10%一定要淘汰掉。
作為企業的領導人,最重要的是設計一套機制讓所有員工有奔頭。你要有能力給大家提供舞臺,誰有本事就能在舞臺上展現出來,並能做到名利雙收。
沃頓知識在線:您接手之初,為什麼不選擇大規模裁員呢?您選人又有哪些基本標準?
汪俊林:我一向非常重視原有團隊的穩定,很多企業家並購後,常常會選擇將大批員工通通裁掉,大量採用新人,很容易造成老員工明顯的失落感,抵觸情緒很強,激化矛盾,反而不利於公司的平穩過渡,因此,我一般只裁撤冗餘的少量中層,而不涉及基層員工,而且保證其收入不低於原有水準,而對新人實行激勵性強的靈活機制,“兩條腿走路”。這樣對於老員工來說,心裡也比較踏實,他們慢慢看到全新機制作用,意識和行為方式也會轉過來。
我選擇人,就有兩條基本標準,一是有能力,二是“不腐敗”,其中不腐敗有兩個含義:一方面說的是他不會把公司的錢揣到自己腰包,其次,在我眼中,不作為也是一種腐敗。
沃頓知識在線:您這些制度之所以能建立,是否因為郎酒是私有企業,具有先天的靈活性?
汪俊林:國有、私有,說的是所有制的問題,我覺得,所有權問題並是整個企業的經營管理和激勵制度好壞的決定性因素。國有企業也可以設計出非常好的機制,相應的,大量私有的中小型白酒企業也會因經營不善而倒閉。
郎酒能做好,不僅因為我是老闆,對這個企業有決定權。事實上,很多國有企業總經理的權力不見得比我小。我想,更重要的是,是我在基層做銷售起家,一步步走過來,我知道如何去設計一個制度,去選拔人、激勵人。
沃頓知識在線:既然所有權沒有這麼重要,那麼,對於一個企業家,最大的激勵是什麼呢?
汪俊林:一個企業家最重要的是抱負和事業心,只想著自己的那一點利益是做不長久的。郎酒以後有可能跟國企一樣,要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能否長期做好,最重要的不是給他的薪酬多少,而是能不能找到一顆有事業心的人,真正想把這個事業做長久、做大。這應該是所有大企業選擇領導者最核心的問題。
很多人都說百億資產的盤子,都是我個人的,其實我每日吃穿住用的支出也就那麼點,哪天生老病死,這個企業也帶不走。但我為什麼這麼辛苦的做事呢?唯一支持我幹下去的,就是我想多幹五年、十年,給社會留下點閃光的東西。我願意承擔初期可能的巨額虧損,推動中國白酒國際化,也是這個初衷。
其實,現在中國企業領導人的收入在提高,像瀘州老窖的管理層,連帶股權激勵,他們的收入水準非常可觀。茅臺、五糧液的收入水準也都上去了。現在很多中國企業給出的薪酬比跨國公司都要高。但是問題的關鍵是領導人要有事業心,不然你給他2000萬的年薪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