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中国国家领导人的换届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雅克·戴杰（Jacques deLisle）教授表示，即使过渡非常平稳，2012年其他国家和地区的领导人换届选举（如美国大选、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等），对中国新上任的国家领导人来说，都可能是一场考验。在接受沃顿知识在线的采访中，戴杰教授和我们讨论了中国第四代领导人的外交策略，并探讨了中国第五代领导人在这方面所面临的挑战。
以下是编选的访谈摘要。
沃顿知识在线：就目前来看，我们能够准确地评价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的执政成果吗？
雅克·戴杰教授：说起胡锦涛主席执政的这些年，尽管人们一直谈论的是作为国家主席的这么一个个人，但确切地说，中国是由以胡锦涛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集体领导的，这一机制仍然沿袭了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的改革开放政策。这些年来，以胡锦涛主席为核心的党中央坚持走这条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中国与外界的交往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切程度，这是1949年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
胡锦涛主席执政这些年中，另一个有目共睹的特征是继往开来，坚持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注重保持经济的快速增长。大家一般都认同，中国国家领导人内部制定的国民经济增速目标是7%至8%，实际增长最好能够略高于目标。这些经济治理方针政策能够一直追溯到邓小平执政的时期，并在之后一代领导人的执政时间里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当然也经历了一些阻碍。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胡锦涛的接班人会继续执行这些方针政策。
沃顿知识在线：您的预测中提到“一脉相承”，为什么？
戴杰教授：有英国谚语讲得好，“东西没用坏，就别乱修它。”根据世界银行的测算，中国的经济改革已经将其从世界较贫穷国家之列拉了出来，跻身中等收入国家行列。尽管中国国内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但政府已经建立了一个成效显著的扶贫机制。中国政府在过去30年中累计帮助1.5亿至3亿人成功脱贫，这是史无前例的成就。
其次，早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共产党就采用了一项方针，即由中国共产党长期执政，并通过不断满足人民的物质文化需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向广大人民群众展示未来美好前景，来确保其执政的合法性。这是中国共产党取得合法执政地位的方式，即“经济上我们会做到发展，政治上我们会积极稳妥地推进改革，请广大人民群众让我们继续执政。”这方面的方针政策也会继续沿用下去。
那么，胡锦涛主席和温家宝总理的施政，与前任相比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在好几个重要方面都做出了一些调整。尽管胡主席和温总理仍然非常重视经济增长的速度，他们较前国家主席江泽民同志和前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同志而言，更加注重促进收入分配的公平。国家出台了更多政策，专门帮助在改革开放的前20年到25年中没能富起来的人。有时候，有人会称胡主席和温总理为民粹派。这个称谓虽然并不准确，但这一届领导人对这一问题的关切可见一斑。
沃顿知识在线：中国的发展日新月异，有人说，这是胡锦涛主席留下的一笔宝贵财富，使得中国能够在地区和国际舞台上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对此您怎么看？
戴杰教授：事实上，邓小平，以及他的继任者江泽民所坚持的，都是“韬光养晦”的政策，即不断壮大自己的国家，但不要伸张，以免他人破坏了发展成果，或是怀疑中国发展的动机。在胡锦涛主席施政时，这一政策就渐渐淡化了，部分原因是中国发展情况良好，希望得到相应的承认，另一部分原因是中国政府向军队投入了大量资源。在这些因素的综合影响下，中国现在为保护自身利益所采取的行动更为坚决，且更偏向于在国际框架内解决问题。
自2008年以来，中国为保护自身利益所采取的方式更为直接。早前所采取的包括表达良好意愿、以软实力循序渐进等措施很快淡出了舞台。这在南中国海争端问题上非常明显，中国同越南、日本等多个邻国产生了矛盾；此外，在中国对朝鲜的支持上也有所体现。
但对待台湾问题是个特例。尽管胡锦涛主席执政这些年，渐渐取消了台商在大陆享受的优惠政策，并在整体外交上采用了更加直接的途径，胡主席所提出的第三条核心政策仍是要在台湾问题上取得进展。胡锦涛主席希望自己能够在解决台湾问题上取得重大进展，即便是不能在自己的任期让台湾完全回归。邓小平敲定了香港回归的事宜，继而由江泽民同志在任国家主席期间完成了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但没能在台湾问题上有所突破。因此，台湾问题是目前仍未解决的“主权问题”。
在本世纪初，台湾问题成为中美关系矛盾的突出点，带着能够循序渐进解决台湾问题的期望，胡锦涛主席稳定了局势，并接受了维持台海两岸现状的做法。尽管时任台湾地区领导人的陈水扁一心求独，出言不逊，胡主席的想法仍然是“只要台湾不寻求独立，我们就愿意接受台海两岸现状，保持台湾地区分离的状态。同时，我们还要发展两岸关系，一切都可以商量，循序渐进推动和平统一”。
这也是一项胡主席离任后仍然会沿用的政策，因为这项政策同样收效较好，尤其是在近几年效果很好。
沃顿知识在线：你刚才提到“收效较好”，那有些什么不确定因素呢？
戴杰教授：目前，在中国政府同其直接管辖范围之外的所有国家和地区的关系中，台海两岸关系是最引人注目的。2008年，陈水扁在即将离任之际，一手策划了“入联公投”。这对中国政府是极大的挑衅，对此中国政府很不满意，但是与处理1996年第一次台湾地区领导人直选时李登辉鼓吹“台独”不同，中国政府没有采用类似“导弹试射”的应对做法。
胡锦涛主席在台湾问题上的重大胜利之一，就是平稳度过了陈水扁担任台湾地区领导人的那几年。台湾地区现任领导人马英九从经济方面着手，一直以来都积极推动两岸关系升温。目前为止，两岸关系发展态势良好。两岸开通了直航班机，这对促进商贸往来十分重要；两岸开放了旅游业市场；两岸开展了教育交流活动；两岸还达成了一个类似自由贸易协定的共识，即《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尽管在陈水扁当政的八年间遇到了一些挫折、没有取得多少进展，但是两岸关系向前发展仍然是大势所趋。
沃顿知识在线：好的，那么在马英九执政期间呢？
戴杰教授：在胡锦涛主席和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共同发展两岸关系的这段时期，所采用的策略是“先经后政，先易后难”。两岸领导人已经在“经”和“易”上做了很多文章，问题是如果要转向“政”的话，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马英九曾指出，事实上，“要在政治问题上谨慎推进。现在两岸还没有谈到真正‘难’的问题，这些问题包括关乎主权的问题，或是台湾回归后的政治体制变革问题。要谈这些问题，需要两岸关系发展到一定的高度，而且确切地说，在我的任内应该还达不到这个程度。”马英九的原则是：不独、不统、不武，两岸冲突减少。这是台湾地区领导人的有益尝试。
但是，反观中国大陆，在胡锦涛主席卸任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会满足于这些早先取得的经济成果。可以明确的是，政治话题会提上议程，而中国大陆将会敦促台湾地区领导人进行协商谈判。尽管马英九在担任台湾地区领导人期间所奉行的经济政策遭到了一些质疑，台湾地区许多民众对两岸关系升温、更加紧密的经贸联系这些基本思路是支持的。但是，当你开始谈论到要采取什么样的回归形式和政治变革，民众的意见就不统一了，会有很多人对此存有戒心。
沃顿知识在线：之前您提到过，台湾问题中还存在一个第三方，就是美国。美国在解决台湾问题的过程中，是起到推动的作用还是阻碍的作用？
戴杰教授：美国对于近来两岸关系的发展非常满意。因为，美国可以免于被夹在台海危机的双方之间，这使得美国感到高兴。美国在两岸关系的发展和走向上没有特定的偏好，这是美国官方在台湾问题上的一贯态度。统也好，独也罢，我们只希望能够有一个和平的过程来解决。我们不支持台湾独立，因为我们认为，在现今和可预见的未来，这都是一种极具破坏性的做法，会对和平产生极大威胁。
至于即将到来的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美国不会对任何一个参选的候选人表示支持……但是对于在美国分析相关政策的人来说，他们感觉马英九如能连任，则更保险一些。这样一来，中国大陆做出过激反应的几率会大大下降。况且，在美国占主流的观点是，既然目前的两岸关系和美国与台湾地区的关系都发展得很好，那为什么还要去改变呢？马英九在台湾地区领导人竞选中的竞争对手，来自民进党的蔡英文，肯定有过不利两岸关系发展的言论。她是一个典型的民进党候选人，而民进党又是鼓吹“台独”的大本营。中国大陆对蔡英文和民进党的所作所为十分顾忌。
因此，就最近来看，台湾问题已经不是中美关系的主要摩擦点了。但是，每次美国对台军售的时候，台湾问题就会成为中美关系矛盾的突出点，而我们很快又要做出是否对台进行军售的决策了。如果美国停止对台军售，台湾地区就会担心我们是否会履行我们的承诺；如果我们执意进行对台军售，那中国大陆就会非常气愤。
长期来看，美国的利益所面临的问题是，如果两岸关系发展到极为紧密的程度，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两岸关系的日益密切，对于美国的利益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方面，这有助于去除中美关系发展的障碍，使中美关系得到长足发展；另一方面，如果你也像许多人那样相信，中美关系即将经历的，是一个相对实力下滑的霸权国家同一个新兴大国间的摩擦，其程度虽不及冷战般激烈，却可能致使美国处于一个两级化的机制中，并且需要该地区所有友好国家和地区的支持，而台湾地区是个可靠的朋友。但这些有关美国长期利益的辩论终究是战略学者们研究的问题。
沃顿知识在线：那么，从长期来看，您认为美国是怎么看中国在这一地区的意图的？
戴杰教授：现在我们可以察觉到一些现象，说明美国正在关注中国的行动，并且揣摩其未来的动向。这些包括其在南中国海主权要求的重叠问题上，采取更具对抗性的手段；在东海问题上同日本产生摩擦；在新疆坚决实施维稳；在达赖喇嘛问题上采取强硬态度；以及可能出现的两岸关系恶化。如果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结果不明朗，或是民进党获胜，抑或是马英九通过发表更为“偏独”的言论而得以连任，就会引发两岸关系的恶化。中国目前还未做出真正具有攻击性的军事部署，因此上述几个方面无法全面展现中国的真实意图。但是，台湾问题却是一触即发。
沃顿知识在线：您说台湾问题是“一触即发”，这要是放在过去我们可以理解，但现在还这么说您觉得合适吗？
戴杰教授：我认为，现在的情况依旧是如此。由于美国在台湾的利益是长期的，并且包括反对一切强行改变台海现状的行为，台湾得到了很多关注。如果中国大陆在这个问题上步步相逼，那么美国就有充分的理由去怀疑中国大陆的意图，因为这将会使得中国一个目前发展情况良好的地区付出沉痛代价，并且出于美国对台湾地区的安保关系，会引起美国的特别关注。由于台海两岸实力的一边倒，中国大陆所采取的行动很可能进一步改变台海现状，这种变化的程度远高于中国同任何一个相邻的国家和地区关系的变化。
沃顿知识在线：那么，总的来说，2012年还是同往年一样吗？
戴杰教授：我们知道，2012年底，中国大陆会有国家领导人的交接。我们基本能够确定新任国家领导人的人选，并对他们的总体倾向有了一定的认识。此外，尽管一批人不再担任国家领导人的职务，但并不意味着这批人失去了影响力，也不能表明新任的国家领导人就掌握了所有的权力。中国的新一代国家领导人要花上一年多的时间，才能最终完成所有职务的交接，而要使上一任领导人淡出舞台，则需要花上两年或更长的时间。我们是否能够看到新任的国家领导人采取一脉相承的对外政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另外两个地方的选举政治走向（美国大选和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的结果）。
至于将在1月举行的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对民进党候选人蔡英文的一种比较客观的解读是，同陈水扁相比，她显得更加温和，其原因一方面是出于个人偏好，一方面是由于气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当前形势下竞选台湾地区领导人所受的政治限制。但是在这中国大陆领导人交替的时候，由于各方固有的一贯立场，使这段时间成为一个高度敏感的时期。在这个时期，谁服软，谁就要丢分，加之中国大陆对早先陈水扁时代的鼓吹“台独”和民进党执政后果已经印象深刻，一旦民进党在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中胜出，中国大陆很可能会做出非常不好的反应。中国大陆极有可能在台湾地区出现排斥大陆、或是鼓吹“台独”的竞选活动之后，采取一些行动，而这些活动也是极有可能会出现的。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是西方式的民主，这意味着候选人需要慎重考虑，来选择到底是走中庸路线还是极端路线，以求赢取选票。马英九为了吸引中间选民的选票，可能不得不说一些相对比较激进的话。
美国方面，中国在美国2012年大选中可能不会成为一个主要的话题，而台湾地区则更不可能成为重要话题，除非在选期将近时突发危机。而我们所谈论的问题都是比较长期的，比如：中国采取更直截了当的外交政策，其原因是什么？中国正日益壮大，而我们却正经历挫折，对此应当作何反应？你可以想象得出来，在2012年美国大选之后，不论是谁获胜当选，中国都有可能成为美国公众的话题，继而“中国威胁论”可能会抬头，催生一系列会引发中美摩擦的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