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簽下190億美元，那裡簽下250億美元……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對美國的國事訪問於上月以大手筆採購的方式結束，而這正是外界對中國近幾年做法的一種認識。摩托羅拉、波音等美國跨國公司參加了在芝加哥舉行的歡迎宴會，並簽下了一大疊出口合約。他們自然不會對此有任何微詞。同樣不會有所抱怨的還包括美國12個州和約23.5萬名工人——據說在胡主席為期四天的訪問中，雙方簽署的各種聲明和協定也使他們受益匪淺。
然而，對於各種峰會感到厭倦的觀察家們起碼目前還不會大肆慶祝什麼。他們指出，諸如中國匯率政策等引起爭議的問題在此期間被一味地回避。他們也懷疑，此次“胡奧會”所取得的成果是否就是兩國企業界領袖所需要的——也就是互信，以及保證各自的企業能夠繼續發展興旺。
在此背景下，“此次會面的成就之一就是，奧巴馬總統對胡錦濤主席——也可以說是對中國——算得上是充滿尊重的，”沃頓商學院法學研究和商業道德專家菲力浦·M·尼科爾斯（Philip M. Nichols）這樣表示。他對比說，胡錦濤今年訪美享受的是21響禮炮和五星級的歡迎規格，而幾年前，時任總統的喬治·W·布希的歡迎內容卻只有午餐會。“胡錦濤主席因此有了一個比較穩固的立足點，可以和美國協商重返中國投資的問題，”尼科爾斯表示。他還稱這次峰會“在象徵意義上是成功的，但是卻沒有重大的實質性改變。”
峰會結束後，兩國元首都在多個方面對此表現出積極的回應。儘管如此，賓夕法尼亞大學法學教授、東亞研究中心主任雅克·德利勒（Jacques deLisle）也認為，外界對此還要保持謹慎的期待態度。他認為，與所有首腦峰會類似，這次會面也是“重廣度、不重深度”。因此也就不難看到，一長串的商業問題不得不競相吸引兩國領導人的注意，包括令人不安的保護主義抬頭問題和兩國同時收緊外資企業進入機會等。奧巴馬和胡錦濤兩人在人權、核擴散、亞洲地緣政治對峙等問題上相互協商的同時，也帶頭為兩國不斷加深的經濟關係叫好。
專家認為，對於世界上兩個最大的經濟體而言，其商業關係也在這種叫好聲中奠定了未來數月的基調——而且可謂正當其時。站在“中國企業”和“美國企業”的有利位置來看，近幾年雙方經歷的摩擦與不和令各自在多個方面都感到，自己相對於對方正處於劣勢。
然而，中美雙方都明白，面對今天的經濟現實，沒有哪一方盡在掌握。中國是美國最大的債權國（各方預計，中國持有的美國國債接近9000億美元）。美國深夜脫口秀節目最近的笑話就是，胡錦濤雖然能夠掌控這場和奧巴馬共用的豪華晚宴，但是卻要為此親自買單。但隨著中國經濟的蒸蒸日上（2010年中國GDP增幅為10.3%），國內外都有越來越多的人擔心，中國已經出現極其危險的過熱現象。中國政府不斷推出新的對內政策，以防止在很多人看來已經十分巨大的資產泡沫突然破滅。而倫敦的《每日電訊報》卻在1月16日報導稱，對沖基金已經準備好“賣空中國股票”。報紙稱，針對中國市場的廉價收購基金實際上已經開始在倫敦和紐約的金融中心建立。中國的出口依賴型經濟要想繼續高歌猛進，對美國的需求就不止是在某一個方面。
而就像胡錦濤和奧巴馬所指出的那樣，美國同樣需要中國。美國國內經濟增長前景黯淡，2010年GDP增幅僅為2.9%，失業率等其它指標仍不見起色。這家“美國企業”在很大程度上也正依賴於中國等一些新興市場，以保持經濟大船不至於沉沒。奧巴馬還在此次峰會上強調，美國每年向中國的出口達1000億美元，這不僅對美國企業的資產負債表十分重要，對美國國內的就業形式同樣重要。
美中商務理事會（USCBC）去年發表的一份年度報告尤能說明問題。這是一家代表在華經營的美國企業的非營利組織。在220家參與2009年公司業績調查的會員企業中，87%的公司表示他們在中國的業務收益有所增加（其中三分之二的公司達到了兩位數的收益增幅）；85%的公司表示自己在賺錢（其中88%公司的在華利潤率與全球利潤率持平、甚至更高）。不僅如此，這項非盈利性質的調查還顯示，美國企業正逐漸改變將中國單純作為低成本離岸生產地、再將貨物運回本國的模式。在USCBC的調查中，96%的企業稱，在華設立企業的首要目標是打入本地市場；40%的企業稱，第二個理由是利用中國作為出口平臺，進軍除美國之外的其他國家和地區市場。
中美關係有起有伏
沃頓商學院行銷學教授張忠（Z. John Zhang）認為，雖然中美兩國首腦在華盛頓會面，並且面臨各自不同、但都十分緊迫的國內經濟壓力，但他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從峰會走出去時力爭讓自己看起來非常開心，顯示兩國關係正在回暖，將兩個大國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張教授認為，這個目標基本上實現了。
但是在“中歐文苑”主任高大偉博士（David Gosset）看來，這並不意味著兩國一定就能夠恢復到2009年初那種相對愉悅的關係上去。“中歐文苑”是隸屬於上海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的一個智庫機構。當時，“美中關係正處於最高點，”高大偉說。當年11月，奧巴馬前往北京會見胡錦濤，共同慶祝中國改革開放30周年——對於中美貿易和經濟關係正朝著衝突方向發展的嚴峻現實採取了低調處理的方式。德利勒則認為，那次會面“被視為沒有取得多少成果。”“當時的評論認為，奧巴馬從中國幾乎一無所獲，（儘管）他表現得非常友好、隨和。”
高大偉指出，自那時候起雙方關係便開始“惡化”。當奧巴馬在本國遭受政界和媒體的雙重批判，聲討他過於安撫胡錦濤的同時，中國卻在政治和經濟上變得更加堅決。其中一個例子就是：去年，國會山試圖向中國施壓，迫使被人為壓低的人民幣匯率升值，但北京對此基本上可以說是視而不見。人民幣正在逐步迫近美元——較一年前升值約3%。但是華盛頓的中國批評家們卻表示，仍需進一步促使人民幣升值，以阻止美國產品繼續輸給中國廉價的出口品——這正是美國對華貿易赤字不斷膨脹的主要因素。今年，美國對華貿易赤字預計會達到2270億美元。然而，胡錦濤堅定地支持中國嚴格控制人民幣升值幅度的政策。對於各種批評，他也認為人民幣快速升值會導致一系列問題的大爆發——包括中國國內的物價飛漲和失業。
2010年的兩國緊張關係有什麼後果？在浙江大學政治學教授劉為看來，這會造成東西方之間的大量誤解。劉為表示，西方人認為，中國方面遲疑不前或者說缺少合作意願，往往是因為中國的政治領袖在處理國際政治和努力方面沒有經驗，無法領會西方民主的內在運作方式。他說：“中國領導人很會說，但卻並不真正理解美國的民主政治。”另一方面，劉為也認為，美國人宣稱中國的廉價勞動力正在搶奪美國人的工作，這種想法“太簡單”。他表示，美國人應該意識到，如果中國人失去了這些工作，也並不一定就會讓美國人得到，而是會轉移到成本更低的國家。
劉為認為，北京的政治決策者之所以對於人民幣問題慎之又慎，是因為他們“極為擔心”那些經濟或貿易政策可能導致國家變得不穩定，因為雖然那些政策從長遠來看是為了糾正全球貿易失衡的問題，但短期內卻可能導致中國經濟的脫軌——而眼下，中國正在鼓勵通過以人民幣為主的金融工具推動其貨幣的國際化。劉為說，如果中國看到工廠關門、失業率瘋長、民間不安的情緒暗流湧動，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而這一切實際上已經有所顯現了。他指出，在全球經濟體之間關聯程度如此之深的今天，如果“中國不能創造更多就業，那將會是一場災難。不僅僅是中國或美國的災難，而是全世界的災難。”
在峰會以外，中國和美國“還能繼續爭口舌之快，但最終雙方應該建立一種互相理解的關係，”劉為認為，“我想，這正是雙方現在私下正在做的事情。”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或許雙方正在這樣做，但2010年不斷升級的緊張態勢還帶來了另外一個後果：“中國現在認識到，自己和美國商界之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問題，”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德利勒說。他同時兼任位於費城的美國外交政策研究所亞洲專案主任。“回望30、40年以前，美國企業是中國在美國政界最好的盟友，”他們曾推動中國成為世界貿易組織成員、説明其在2001年最終加入該組織。“但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他指出。“美國企業界認為中國的行為充滿問題，因此感到沮喪——中國仍然不情願完全放開服務產業的某些部分，還有產品分銷等問題，很多美國企業將其形容為保護主義的抬頭，認為這是在偏袒中國公司，損害外國企業的利益。”
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查道炯（Zha Daojiong）認為，這些都屬於“必要的修正”的一部分。就在胡錦濤結束峰會回國期間，查教授在國內電視臺的一次辯論中稱，令美國商界感到憤怒的種種變化在很多方面屬於商業領域的一次再調配。多年以來，由於政府通過較低的稅率和其他特殊照顧政策，吸引外國企業在華投資，令中國的私營企業只能坐在場邊看著。隨著這些優惠措施的逐漸取消——比如去年12月外資企業稅率逐步統一為國家標準——中國的私營企業如今正在獲得其渴望已久的“平等待遇”。
不過，德利勒認為這並不僅僅是一次商場上的再調配。在外資企業逐步不再享有優惠待遇的同時，“本地企業原先享受的一些優惠，例如外國企業無法獲得的銀行低息貸款並不會被取消。因此存在一定的經濟民族主義。”德利勒認為其中的原因之一在於，自從加入了世貿組織，“中國已經學會了如何玩貿易遊戲——貿易規則確實允許保護主義的存在，只要你懂得遊戲規則。（中國已經）頗為擅長依靠內部的貿易壁壘——這有點像20世紀80年代的日本，貨物通關非常容易，但卻會遭遇分銷瓶頸等問題，令外國企業在國內處於劣勢。”
渴望分享880億美元的大蛋糕
一月份的峰會就是為了解決這類問題。隨著各方為中美在芝加哥簽訂的一系列採購協定歡呼雀躍，雙方做出了多份商業聲明，包括中國同意糾正一些拒絕外國公司參與政府大型採購合約的歧視性做法。據Reed Smith國際律師事務所估計，僅在2008年，此類合約總價值就高達880億美元。
這種政策始於北京方面在2006年啟動的一個為期16年的專案。該專案旨在鼓勵中國本土企業創新，推動國內高科技發展，而非從國外公司購買、有時甚至是剽竊產品。近期推出的這種被稱為“本土創新”政策的新規定適用於國有專案，規定中央和地方政府必須購買技術專利為中方所有的產品和服務。“這是一個問題。因為中國沒有多少部門擁有足夠的（本土技術），也沒有多少中國公司擁有基本上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技術，”德利勒指出。至於外國企業雖然渴望獲得一部分政府訂單，但要求他們同意將技術轉讓給中方合作夥伴仍會令他們倍感壓力。
峰會期間，發生了兩件與此有關的事情。第一，中國同意重新考慮之前遭到其斷然拒絕的加入世貿組織《政府採購協定》的建議。該協定要求中國“開放”政府採購市場。第二，或許也是更加重要的一點，中方官員同意“解除”創新政策與政府採購之間的關聯，以便從理論上消除技術所有者作為能否獲得採購合約的條件之一，也就向外國競爭者潛在地開放了大量國有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和很多事情一樣，這在很大程度上也要取決於能否落實，”德利勒說。“但這是朝著正確的方向邁出的一步。”
然而，以上討論卻凸顯出另一個更大、更具爭議性的問題：中國的智慧財產權剽竊現象非常猖獗。美國駐華大使洪博培就經常提到這個問題。他在“胡奧會”期間的一次演講中表示，智慧財產權保護“並不是美國對中國的問題，這是一個影響所有提出新理念、開發新產品的人的問題。”（洪博培將於4月30日卸任，據稱他有意競選美國總統。）
沃頓商學院的尼科爾斯認為，北京方面值得讚揚的一點是，這個問題正在逐步引起政府高層的重視。中國更新了相關法律，以實現與國際標準的接軌；同時投入更多資源來強化相關法律法規。此外還有更多舉措。“胡錦濤在遏制侵犯智慧財產權行為方面誠意十足，”他指出，“但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德利勒對此表示贊同。包括美國在內的其他一些國家也曾努力解決同一個問題。“隨著一個國家的結構越來越精密、越來越依賴那些需要使用智慧財產權的產業，盜用欺騙的現象就會愈發複雜。”德利勒說。“而當一個國家開始開發本土智慧財產權、並希望對此進行保護的時候，才是一個轉捩點。你很難只保護自己的智慧財產權、卻不管別人的智慧財產權。你可以在一些小範圍的領域進行保護——那正是（中國）本土創新政策對於政府採購領域所具有的意義。”
胡錦濤的勝利遊行
商界對一月份峰會的關注並不限於在此期間所討論的問題，還包括那些沒有被提及的、例如人民幣的問題。本次峰會的觀察者指出，胡錦濤在訪美期間，並沒有就人民幣升值問題做出進一步妥協。
但是在這個時間點，那樣的舉動或許也並非壞事。在美國，對人民幣問題的討論與侵犯智慧財產權問題相比，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前者行不通。“你可以讓人民幣大幅升值，但絕大部分經濟學家似乎都認為，那樣並不會真正解決貿易赤字問題，”德利勒說。“這樣做或許會讓美國的全球貿易赤字從對華轉向對其他國家，但卻不會解決結構性問題。”
專家們引用了多個解釋，證明迫使中國讓人民幣升值並不會帶給美國多少利益，其中就包括北京方面迫切希望保持國內穩定。“無論如何，中國都會逐步促成人民幣的升值，”德利勒預計。“他們知道，必須要推動國內消費，也知道不能依靠出口，他們還知道，守著堆成山的外匯（目前總計2.4萬億美元）帶給他們自己的麻煩並不會比帶給美國等國的麻煩少。”
沃頓商學院的張忠教授也表示，對於人民幣匯率問題，“如果美國仍然試圖對華施加更大的壓力，一定會出現更多的摩擦。”而在其他方面，比如技術轉讓協定等方面，“雙方還有很大空間可以增進合作。”
張教授贊同其他專家的意見：雖然兩國都有理由對本次峰會表示滿意，但這首先“是胡錦濤的勝利”。胡錦濤2003年當選國家主席，預計會在明年卸任，這意味著他與奧巴馬的此次一對一會面應該是他作為國家元首的最後一次。胡錦濤在華盛頓和芝加哥受到了熱情款待，回國後又獲得了盛讚。他的政治魅力大獲成功，作為一個頭腦冷靜、意志堅決、能夠在美國人面前昂首挺胸的談判者，胡錦濤維護了中國的國際形象。張教授稱，這種形象在努力實行全球增長戰略的中國企業中反響熱烈——“這對他而言必定是一個志得意滿的時刻。”
至於胡錦濤或奧巴馬能否借峰會增進雙方商界領袖渴望已久的互信，仍然有待觀察。一大堆問題——特別是與智慧財產權和技術轉讓有關的問題——都不太可能在這兩位首腦的任期內得到解決。但是，一月份的峰會仍然值得慶祝。正如尼科爾斯所說：“會議的成果目前雖然不會太明顯，但以後會逐漸顯現。胡錦濤承認了很多問題的存在，他只能做到那樣。但是（峰會期間美國對胡錦濤表現出的）尊重卻非常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