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金融危机使金融创新的工具名誉扫地。债务担保债券（也称为“债务抵押债券”）（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简称CDO）、合成衍生产品（synthetic derivative）以及其他一度颇为神秘的投资工具，现在都成了误入歧途的典型代表——它们是住房市场和股市崩溃这类从繁荣走向毁灭现象的“毒药”。但是，沃顿商学院金融学教授弗兰克林•艾伦（Franklin Allen），在与金融研究机构米尔肯研究所（Milken Institute）常务董事格林·亚戈（Glenn Yago）合著的《为未来融资：基于市场的增长创新》（Financing the Future: Market-Based Innovations for Growth）一书中指出，这些非常晦涩难解的复杂工具并不代表真正的金融创新，真正的金融创新要重点解决透明问题和风险管理的责任问题。艾伦谈到，几个世纪以来，金融创新的恰当使用一直是增长的引擎，而现在，让世界经济再度走向正轨对金融创新的需求则尤显迫切。

最近，艾伦与“沃顿知识在线”一起讨论他的著作。以下内容即为本次访谈的剪辑。

沃顿知识在线：金融创新似乎已经获得了很不好的名声，因为它基本上就等同于高风险产品，这些产品造成了金融市场的极度混乱。你认为，它的恶名是罪有应得吗？

艾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罪有应得，不过，并不完全如此——也就是说，它受到了过多的指责。如果你观察一下金融创新并不怎么多的国家，比如说西班牙，你会发现，它们也有同样的问题。毫无疑问，这些国家并没有促进次级抵押贷款以及这一领域所有创新的发展，但是，危机依然爆发了，就像西班牙所发生的情况那样。所以说，根本问题在于住房价格的泡沫。一旦泡沫破裂，便会引发系列问题。

沃顿知识在线：你的书里有一章概述了金融创新的历史。你能和我们谈谈某些重要的转折点吗？

艾伦：数千年来，有很多重要的转折点——我们论述了其中的很多重要事件。我们从美国共和政体的成立以及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的“债务互换”（debt-for-debt swap）（1789年，汉密尔顿当选美利坚合众国第一任财政部长，上任伊始便向国会提出了大胆的经济计划。为了维护美国新政府的信誉，他提出要按照票面价格偿还战争期间美国政府的全部债务，并且要由联邦政府承担各州在独立战争时期欠下的尚未付清的债务。——译者注）计划谈起，凭借这一计划，汉密尔顿为美国的债务再度成功融资，并为美国政府的债务奠定了更加坚实的基础，从而，为成立之初的合众国带来了巨大的帮助。此外，我们也看到了19世纪铁路建设的融资实践。这些实践推动了市场的发展，因为要想募集我们需要的巨额资金，就必须要采用全新的途径。在后来的20世纪，我们看到了面对大众的银行业务的发展。紧随旧金山大地震之后，最初由意大利银行（Bank of Italy）发起的银行业务迅速发展，该银行后来发展成了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很多以前无法获得贷款或者无法获取资金的人，就此时来运转。

沃顿知识在线：通常而言，创新者总是试图解决一个或者多个特定的问题。金融创新领域是怎么运作的呢？

艾伦：根本的问题是：人们怎么才能收回自己的金钱呢？这是个非常困难的过程——所以，要想更好地完成这一过程，我们必须采用创新的方式。一个经典例证就是风险投资的发展，这种投资虽然发端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不过，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这种投资方式才开始发挥重要作用。人们发现，为了激励那些在甄选项目上表现出色的人，人们需要建立有限合伙制（limited partnerships）。此外，你还需要为企业的管理者提供激励。正是这些环节整合到一起，才使高技术领域的小规模初创企业在转瞬之间就获得了资金。当然，这种投资方式也改变了我们的经济状况。

沃顿知识在线：当你想到商业金融领域的创新时，你认为，它们有时候是否会以牺牲透明度为代价呢？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呢？

艾伦：就像我们刚才谈到的风险投资一样，在很多情况下，金融创新都是很好的事情。但是，金融创新也有其阴暗面：如果你把金融工具弄得过于复杂，人们就无法了解个中原委了，这样，人们就有可能受到欺骗。近年来的很多金融创新都有这个特点。这一点的确令人遗憾，因为这使整个金融创新领域名誉扫地。很多领域都曾发生过这类的问题——私人金融部门和商业金融部门都曾发生过这类问题。所以，我们必须避免把它们搞得过于复杂，因为它们确实会带来问题。

沃顿知识在线：有一个例子可以解释这个问题。我们不妨来看看希腊的情形，在希腊，尽管国家的债务在不断增加，但对很多人来说并不明显，因为增加债务的某些交易，被外汇交易掩盖了。

艾伦：确实如此，这是个非常古老的故事，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时期。当时，教会严格限制人们给付利息——人们将其称之为“高利”（usury）。不过，人们有很多办法避开这类规定。其中一个方法就是在外币交易中建立“贴现”机制，从本质上来说，这就相当于给付了利息。这也是高盛集团（Goldman Sachs）为希腊进行这类交易时所发生的。这类交易有互换的成分，但是，因为交易的定价方式问题，其中也有信用贷款的成分。实际上，希腊借贷了数十亿美元，不过，这些债务是很难发现的，除非你非常仔细地研究其中的交易价格。欧盟的人并不完全清楚交易的内幕，也不知道其中还有信用贷款的成分。有人声称自己对此了如指掌，可实际上，他们并不完全明白个中原委。

沃顿知识在线：这些交易能更透明吗？复杂性是金融创新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吗？

艾伦：通常情况下，复杂性并不必要。但是，这些掉期交易和其他某些交易的复杂性确实是不可避免的。要想弄清它们，你必须要具有一定水平的专业素养。当然，政府应该是清楚这些交易的，问题在于零售市场。人们应该保持谨慎，如果你不完全清楚个中原委，就不应该参与这类交易。

沃顿知识在线：看起来，这恰恰就是很多人在住房金融领域所遭遇的情形。你在本书中有一章论述了这个问题。你能解释一下，某些金融创新是怎么引发这场次贷危机的吗？

艾伦：很多金融创新都有良好的意愿：人们希望低收入人群也能拥有自己的住房，因为这么做也能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处。他们所做的就是设计这些全新的金融产品。很长时间以来，这些产品确实给那些在其他情况下无力购买住房的人带来了帮助。但是，令人遗憾的是，这些金融产品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住房价格的不断上涨。

在市场繁荣时期，也就是住房市场泡沫在这个10年初期开始增加的阶段，这些产品得到了越来越充分的开发利用，可是，它走得太远了。所以，当泡沫破裂的时候，这种产品就导致了巨大的问题。如果住房市场没有泡沫，如果住房价格能像通货膨胀率一样，每年只合理上涨2%到3%的水平，那么，我们就不会看到这些问题的发生了。这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这些全新金融产品的卖家就不会利用重设选择权（reset options）了，也就不存在当时那些富有攻击性的行为方式了。从而使这些金融产品会像多年前一样运作良好。

沃顿知识在线：我们现在从住房领域转向环境问题，你认为，金融创新可以被用来让我们这个星球的环境更好吗？

艾伦：环境保护是金融创新已经做出巨大贡献的一个领域，而且将来还会做出更多的贡献。一个例证就是各州的“循环基金”（revolving funds），联邦政府会根据各州和地方政府投入的资金投入配套资金。这种基金能让回收项目、水利项目以及环境保护项目持续获得资金支持。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例证。比如说，我们在书中讨论了新西兰利用许可证交易来恢复其渔业资源的例子。

沃顿知识在线：为医疗保健提供资金所面临的特殊挑战是什么呢？金融创新能解决其中的某些难题吗？

艾伦：这是（金融创新）已经取得重大进步的领域，不过，需要做的工作依然还很多。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拿出治愈那些对贫穷国家影响更大的疾病的方法。对富裕国家来说，如果你能发现一种新的治疗方法、一种新疫苗或者一种新药物，融资相对要容易些，因为回报较大。但是，对很多疾病而言，大部分受其影响的人往往收入很低，而且也没有多少可利用的资源。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将私营部门和大规模基金会——比如，比尔及梅林达•盖茨基金会（Bill and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的捐助整合起来。金融创新在将这些不同资源整合到一起，促进新疗法和新疫苗的开发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沃顿知识在线：除了提高医疗保健水平之外，金融创新也能被广泛用于促进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吗？

艾伦：在这一领域，金融创新将会做出巨大贡献，不过，目前来看，贡献还没有我们期望的那么大。虽然已经有一些例证，比如，得到人们广泛关注的小额信贷（microfinance）。不过，需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沃顿知识在线：你在本书结尾的部分，提出了金融创新的六个原则。你能和我们逐一谈谈这些原则吗？如果忽视它们，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艾伦：我们刚才已经谈到了其中的某些原则。

第一个原则：复杂不等于创新。有时候，复杂是必要的，但是，通常情况下，复杂都是为了欺骗人们。

第二个原则：杠杆（leverage）并不是贷款。我们必须要对杠杆提高警惕。这场金融危机中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有太多的杠杆。这是个非常古老的经验。如果你想赚很多钱，那么，杠杆就是途径之一。但是，问题在于，如果情势走坏，那么，借给你资金的人最终也会遭受很大损失。就像很多其他危机一样，在本次危机中，最终损失惨重的是政府。

第三个原则：透明使创新成为可能。如果你能透明运作，那么，金融创新就会很有帮助，同时，人们也更愿意接受这样的创新。

第四个原则：资本结构很重要。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们不妨回到刚才谈到的风险投资的例子，找到一套恰当的融资工具，并为交易各方提供恰当的激励，都是极为重要的。

第五个原则：获取资金的途径民主化，能刺激经济的增长。如果你阅读本书开头讲述历史的章节，你会发现，对很多人来说，能获取资金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则。这不单单是指消费者金融——你可以利用消费者金融工具购买住房和汽车以及其他商品，而且也包括企业金融，它们获得了资金，便能推动经济的增长。在美国，就未来几年刺激经济增长而言，资金的可获得性显得尤其重要。

第六个原则：金融创新能成为积极社会变革的动力。我们在谈到医疗保健、环境保护以及广泛的经济发展等话题时就提到了这个原则。

沃顿知识在线：最后一个问题：瞻望未来，你认为，哪些领域已经具备了进行金融创新的成熟条件？对未来的金融创新者来说，创新的新疆域以及暂露头角的领域都是什么呢？

艾伦：金融创新最具前景的地区是发展中国家，让那里的人们更富裕，并达到西方国家的收入水平。我们不妨来看看中国的经验。在短短30年的时间里，中国就从一个非常贫穷的国家，发展到了让数亿人摆脱赤贫的水平。我们有希望看到，在未来的20年到30年的时间里，其他人也会发生同样的变化。他们将过上适度的中产阶级生活。金融创新在这个变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如果你观察一下小企业的增长情况，你会发现，凭借网络和社会关系，它们已经建立起了融资的新途径。如果看一下印度的情况，你会看到同样的结果。

我们还需要做的是，在其他地方也建立起这样的机制，比如，在非洲。目前，非洲国家还存在着严重的金融发展断层。我们应该填补这个断层——这也是金融创新所面临的下一个巨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