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同年代里,如果自由贸易额仅占美国对外贸易总额的5%左右,这样的自由贸易协议基本不太会引起外交界和商业界的任何评论。但是,美国最近对泛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议(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的关注,得到了一些国家的欢迎,但是也有一些国家对此持怀疑态度,TPP是美国与其他八个国家新近签署的一份协议。
可以认为,中国对TPP协议的态度最为谨慎,而中国也是美国在该地区最大的战略及贸易对手。从去年开始,美国就在与各国展开谈判,要求他们加入TPP协议国,但是很明显,中国一直以各种借口缺席谈判会议。虽然中国对两国之间的新冷战关系的暗示有些轻描淡写,但是中国仍在推动和美国不同的差异化战略,这项战略的一个侧重点是以国家繁荣与安全的名义关注领土和资源权利。
单独来看,TPP可以作为全球贸易史的一个小注脚。但是此时此刻,贸易和经济观察家们指出,这是全球经济贸易重心从大西洋地区转移到太平洋地区的潜在爆发点,美国试图重拾在亚太地区的经济霸主地位,对东南亚联盟国家(东盟)十国也在施加压力。
美国的议事日程
美国外交官员坚持认为,美国对太平洋沿岸国家的关注,并不是针对中国地位日益强大而做出的反应,但是其他人并不这么想。“美国政府对中国在亚洲地区的影响力十分关切,所以美国要重返亚洲舞台,”亚洲大学教授及东盟问题专家Koichi Ishikawa说道,“美国不只是要增加出口,而且要重新在亚洲称霸。”
但是,中国经济正处于上升期。如今,中国是东盟最大的贸易伙伴。2010年,中国和东盟签署了自由贸易协议(FTA),在2011年的前10个月,帮助推动双边贸易额同比增长近26%,达到2960亿美元。根据该协议,中国对东盟商品的平均关税从9.8%减少至0.1%。与此同时,6个东盟老成员国(文莱、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及泰国)将关税从12.8%减少至0.6%,到2015年,对于东盟的四个新成员国而言,即柬埔寨、老挝、缅甸及越南,90%的中国商品将不再征收关税。
相比之下,美国是东盟的第四大贸易伙伴(排在日本和欧盟后面),而在2004年,美国的排名是第一。截至目前,和美国仍然保持双边自由贸易协议的唯一一个东盟成员国是新加坡。
新罕布什尔大学政治学荣誉教授伯纳德-戈登(Bernard Gordon)指出,中国与东盟之间的贸易激增,包括原材料和零部件进口及成品出口,这使得美国企业“现在强烈意识到,他们在亚洲的地位正开始被中国超越”。
两个协议
这就是TPP出台的背景,该协议是由东盟的三个小成员国文莱、新西兰、新加坡,外加智利,在2005年推出的,最近,由于很多国家开始谈判要求加入,使得TPP迎来第一次热潮,这些国家包括澳大利亚、秘鲁、马来西亚、越南及美国。其他国家也对加入同盟表示兴趣,特别是日本、加拿大和墨西哥,去年11月,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峰会在夏威夷举行,期间传来关于TPP的更多利好消息,美国总统奥巴马宣布了2012年的TPP框架实施计划。
从宣布的消息来看,美国政府正在描绘TPP的愿景,使之成为“21世纪贸易自由化倡议,超越FTA的传统特点。协议的具体细则将在未来12个月内推出,届时,成员国不但不需要减少关税和其他贸易壁垒,而且还可以确保企业遵循严格标准,对知识产权及劳工的权利和安全进行保护。”
“TPP将会减少关税和非关税壁垒,提供投资担保,这样可以帮助增加美国在地区的参与度,”华盛顿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CSIS)副主任及高级研究员莫瑞-希伯特(Murray Hiebert)说道。
在11月的APEC峰会期间,在被问及中国是否会加入TPP时,中国商务部长陈德铭简单表示,中国未被邀请加入。但是,美国贸易代表罗恩-科克(Ron Kirk)反驳指出,只要符合TPP的要求,任何国家都可以加入。
新罕布什尔大学的戈登教授也指出,关键在于想要加盟的国家何时启动程序。“TPP没有邀请任何国家加入”,他说道。“中国也没有被‘拒绝邀请’加入TPP。只要想加入,TPP的大门向所有国家敞开的,”科克附和道。戈登曾任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及国防部长,他认为中国的条件还不成熟,无法遵循TPP的诸多规定,包括框架协议提出的严格保护知识产权等。“对于做出变革,以便能够加入TPP,中国并不感兴趣,”他指出。
美国马萨诸塞州布兰迪斯大学国际商学院的彼得-佩特里(Peter A. Petri)认为,事实上,中国之所以对加入由美国主导的计划保留意见,除了战略因素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TPP对[中国的]国有企业的行为将会有严格的规定。中方不想遵照这些规定,”他说道,“他们不想让美国律师研究[任何]国有企业,以了解中国政府是否在对产品提供补贴,并在国际法庭提出起诉。”
但是,中国并非唯一可能对TPP的规定持不同意见的发展中国家。“TPP设定了较高标准,但是目前已经有人在讨论无法完成谈判的问题,”亚洲大学的Ishikawa说道,“他们必须想出折衷办法,否则像越南和马来西亚这样的国家将会无法加入。”
中国则另有打算。尽管他们的战略思路可能相似,美国和中国在贸易投资方面的理解还是有差别的,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说道,“从政治角度讲,中国是相当敏感和关切的,因为美国正在重返亚洲,中国在考虑的是,美国人打算做些什么?”他说道。
为了保持此时在亚洲地区的影响力,中国正在为各种自由贸易团体提供优惠政策,比如东盟外加三国(中国、日本和韩国),或者东盟外加六国(还包括印度、澳大利亚和新西兰)。
并非互相排斥?
人们普遍认为,上述任何一种东盟合作框架,涉及的承诺都会比TPP要宽松一些。“在贸易自由化方面,中国喜欢循序渐进的增量方法,”郑永年说道。相比之下,根据美国的模式,“没有免费的午餐。要想加入TPP,必须承受成本或[面临]负面结果。”
华盛顿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东南亚计划主任厄涅斯特-波尔(Ernest Z. Bower)在最近的报告中指出,“美国的模式较为深刻,要求各国政府的大量政治承诺,以便从法律上进行自我约束,并对现有规定和实践进行变革。中国的模式相对比较宽松,而且更加方便各国政府加入,”包括在关税方面的非约束协议,除此无他。中国的理由是,必须为社会和经济发展水平不同的国家提供补助。
专家指出,尽管目前TPP和东盟框架协议似乎不太一致,但是并非必须是相互排斥的。TPP和东盟六国的谈判“将会有部分重叠,两种贸易体制可以共存,”Ishikawa说道。
这样做适合很多国家,这些国家可以与两个强国保持贸易关系,从而获得更大收益。参与TPP谈判的国家中,有七个国家已经和中国签署了双边自由贸易协议,澳大利亚从2005年开始就在和中国谈判专门的协议。
现在,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各国都面临对外交平衡能力的考验。比如,日本政府面临国内对TPP的强烈抵制,主要是来自农场游说团体,要求减除高达800%的税率以保护粮农。但是,日本的大企业联盟,例如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Keidanren)、日本经营者团体联盟(Nikkeiren)及日本贸易振兴会(Jetro),都将TPP作为切入新市场的方法。日本不想疏远中国,因为中国是日本制造商的重要海外基地及最大的出口目标国,但是,日本有可能会延迟加入东盟,戈登说道,“日本政府将会保持和中国的良好关系,但是未来的主要动力还是来自与TPP的合作,”他预测道。
中国对东盟大笔投资
但是,这样也不太会减缓中国经济的增长速度。“中国将继续加大在东盟的贸易投资,因为中国现在拥有巨大的资本盈余,”郑补充道,“中国的资金需要寻找出路。”
东盟确实是理想的资金出路。2010年,中国在东盟的投资总额为27亿美元,在该地区的外国投资国当中排名第六,欧盟、美国和日本的投资额分别是170亿美元、86亿美元及84亿美元。但是,中国政府的财力雄厚。11月,温家宝总理向东盟表示,除了两年前承诺的150亿美元投资之外,中国将会提供价值100亿美元的地区性贷款和信贷额度。此外,还将实施4.73亿美元的计划,通过推动环境保护和海洋安全及打击跨国犯罪等措施,来加强与东盟的海事合作。
同时,中国也在整个地区投资能源和天然资源。中国正在文莱建造水坝和港口,在老挝建设电厂。中国的制造商正在进入越南、泰国和柬埔寨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如纺织服装制造业,他们自己也在海外进行生产,以避开国内日益高涨的成本。
在旨在提升其地区威望的另一项竞标活动中,中国正在考虑设立一个小型的亚洲发展银行,该银行是日本和美国主导的多边贷款机构。“我们还不知道其规模或形式是什么,”佩特里说道。虽然还没有发布官方消息,但预计中国政府想要通过一系列措施来提升其在该地区的声誉,包括为基础设施项目提供低利率贷款、邀请东盟成员国、日本和韩国入股新的银行。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于自由贸易的讨论还在继续,很多东盟成员国和中国政府之间的贸易摩擦也不容忽视。举个例子,很多重要航道经过南中国海,且该海域富含能源,中国对这片海域所要求的权利,就是一个诱发紧张关系的根源。越南、菲律宾、台湾、马来西亚和文莱,都对部分海域有着相互冲突的权利要求,另外还有美国和日本,他们正在对中国政府施压,要求解决这个问题。2011年,该问题激发了紧张的海事僵局。
群雄环伺
中国的日益富强和事务参与,使得该地区获益良多。但同时,“很多东盟国家对中国在南中国海的日益激进的动作表示担心,这使得诸如越南或菲律宾等国家开始寻求方法,来增进他们和美国的关系,”希伯特说道。
但是,东盟仍然积极保持对未来地区整合的控制,包括任何自由贸易协议国家。“当所有大象都在邻近徘徊时,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但东盟是很有办法的,而且可能过于复杂,没有人能够执掌权柄,”布兰迪斯大学的佩特里说道。
所有这些框架协议的最终目的在于,让他们能够融为一体。如果能够实现比如21国自由贸易区(Free Trade Area of the Asia Pacific, FTAAP)这样的组合,那么到2025年,这些国家将会获得6800亿至9700亿美元的收益,佩特里预计道,而2015年,TPP的收益将是1040亿美元,东盟外加三国的收益为2150亿美元。
最近,佩特里访问了中国,并与政府官员及学者讨论了TPP的问题,他预计,中国政府最终将会对TPP更加开放,作为朝着FTAAP迈进的一种演变,“因为FTAAP具有最大的潜在经济收益,”他说道。TPP和东盟可以同步朝前发展,直到整合成为更大的贸易联盟,他说道。“因为很多的合作需要依赖于中国和美国,他们最终将会找到解决方案,这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