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盟2017:该区域能否避开特朗普的贸易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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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正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特朗普上任。对于拥有10个国家和6.5亿人口的东南亚国家联盟(东盟)(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ASEAN)而言,特朗普政府的贸易和外交政策内容和方向牵扯重大。作为世界上第四大出口区域,虽然与中国的贸易关系是头等大事,但是东盟也并不希望特朗普把选举时的主张付诸于实践。

“东盟各国都对特朗普接下来的行动充满紧张感,”西澳大利亚大学国际政治学教授马克·毕森(Mark Beeson)说道。他目前也是香港大学明德学院的访问学者。

是什么让东盟如此紧张?中国和贸易问题,或者准确地说,是当选总统特朗普截止目前为止对这些问题的声明或者推文。

在中国问题上,特朗普在选举期间曾说过他会对中国制造的商品征收45%的关税,因为中国对货币疑似操纵。之后他仍然保持反华立场,与蔡英文进行了极富争议的电话对话,并提名众所周知的反华鹰派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和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为内阁成员。纳瓦罗的新书题目已经说明了一切——《致命中国》(Death by China)和《卧虎:中国军事化对世界意味着什么》(Crouching Tiger: What China’s Militarism Means for the World)。

就目前而言,令东盟本土市场担心的问题是特朗普是否会以人民币贬值为借口向中国发起贸易战争。位于新加坡的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Moody’s Investors Service)主权风险资深分析家克里斯蒂安·德·古斯曼(Christian de Guzman)表示这样做会连带整个东南亚地区受到影响,任何针对中国的惩罚性措施都会波及东南亚地区。

“许多所谓的中国出口产品实际上也是该区域供应链的一部分,由东南亚地区的不同国家提供中间投入品,然后运到中国进行最后组装,”古斯曼说道,“比如一部iPhone,它的零件至少来自十几个国家,如果中国对iPhone的需求下降了,我觉得这将会对整个东南亚地区的供应链产生连锁效应。”

东盟关切的另一个问题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的命运。特朗普曾发誓他就职的第一天就要从这项国际贸易协定中退出来。对于协定里的文莱、新加坡、马来西亚和越南这些东盟协议国来说,这无异于当头一棒。TPP号称是世界上最大的区域贸易协定,拥有12个国家和总计8亿人口,在全球经济中占4%,它的签订旨在消除关税,在成员国之间制定一套统一的贸易和投资规则。

经过七年的酝酿,TPP被奉为巴拉克·奥巴马“转向亚洲”战略的核心成果,也被视为是美国意欲在东南亚地区未来的经济和安全事务中发挥领导作用的一个信号。但是TPP并不仅仅是一项贸易协定。在分析家看来,把中国故意排除在外的TPP协定是华盛顿通过重新平衡,抑制中国在该区域主导地位的行动的一部分。同样的,TPP也会让美国的新盟友越南从中获益,而越南对于中国在南海的部分海事主权有所质疑。

古斯曼认为,失去TPP不仅意味着东盟国家发展除中国之外的其他多样贸易关系的机会减少,也意味着失去了国内改革的机会。 

潜在国内损失

“最大的代价将由东盟各国国内来承受,”古斯曼说道,“TPP中许多条款要求这些东盟国家进行结构性改革,但有些改革政治阻力重重。”区域领导人把TPP作为“支轴”来为这些不受欢迎的改革提供支持,例如日本的农业部门自由化改革,古斯曼指出。“如果没有像TPP这样的巨大支柱的话,这些农业改革可能永远不会实现。”

特朗普对战后区域安全框架的质疑也令东盟国家心惊胆战。日本和韩国被单独挑出来被指责免费搭上了美国区域联盟的便车,这意味着两国应该开始向美国付费接受美国为他们提供的安全保障。就像布鲁金斯学会(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的托马斯·怀特(Thomas Wright)所写的,特朗普认为“日本和韩国必须为太平洋舰队和美国的核保护伞付费”。

古斯曼表示,此举加剧了弥漫在整个东南亚地区的不确定性氛围,“如果美国退出这些与菲律宾、日本和韩国等相关的协定承诺,这些都是二战后签署的共同防卫协定,我认为从逻辑上来看,将会导致这些国家国防开支上涨。”对于那些无法通过财政手段增加国防开支的国家来说,它们必须另谋出路。

菲律宾的情况就显示出了这种不确定性,古斯曼说道。“菲律宾没有增加国防开支,实际上他们甚至改变了外交政策,缓和了与中国的紧张局势,这样就有可能降低一些国防开支。”

所有这些“在两个层面上产生了不确定性。一是美国对自由贸易的承诺;二是美国对东亚安全的承诺,”沃顿商学院管理学教授兼劳德研究所(Lauder Institute)主任莫罗•吉兰(Mauro Guillen)说道。

今年是东盟成立50周年。东盟成立于1967年,当时正值越战高峰和印度尼西亚与马来西亚的国内政治动荡时期,成立之初仅有五个成员国的东南亚区域联盟如今已经成长为十国集团: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文莱、印度尼西亚、越南、老挝、柬埔寨和缅甸。今天的东盟被视为发展中国家最成功的组织之一,也是东亚地区的首要区域联盟。东盟在促进东南亚地区增长和发展方面取得的成功广受认可,而该地区曾经因为战争、贫穷和发展落后饱受创伤。如今东南亚地区不仅实现了经济的长期活力增长,而且还保持了和平。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所(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 副所长黄基明(Ooi Kee Beng)近30年来一直在观察东盟的进步。“作为一个安全网络,东盟为区域带来了和平,”他指出,“它为许多成员国提供了一个施加国际压力和发挥影响的论坛,而且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尽管取得了许多成就,怀疑主义者认为东盟并没有成长为一个拥有任何实权和影响力的组织,它坚持对各国事务不干预的主张,即所谓的“东盟方式”使它在人权、政治改革以及最近的中国崛起问题上没有任何权威可言。

“过去十年中,中国在南海主权问题上态度强硬,”黄基明说道,“这给东盟成员国带来了许多压力,他们发现要在这一事项上保持统一战线极其困难。菲律宾向国际法庭寻求仲裁虽然在法律上取得了成功,但在战略上却是失败的。而菲律宾新总统杜特尔特已经决定恢复与中国的双边会谈。”

黄基明指出菲律宾可能会避开任何与南海相关的话题,就像柬埔寨在2012年的做法那样,当时柬埔寨是东盟的轮值主席国,而2017年菲律宾将成为东盟的轮值主席国。就目前而言,东盟各国的普遍心态是“最好不要寻求快速解决方案,很多事情都取决于中国是否会推动事态发展,”他补充道。

马克·毕森教授表示这就是典型的东盟做法——政治无能和无力解决后院危机。“一直以来都有这样一个迷思:东盟在区域内真的有掌控权吗?”他说道。

“东盟在南海问题上无法达成统一阵线,也不能在运作上保持统一地位,这让事态变得愈加复杂。现在他们正在一个个地被瓦解,中国已经成功地收买了老挝和柬埔寨,这将会削弱他们的谈判地位以及东盟的权威。”

毕森认为,所有这些事情还会带来一个重大伤亡:“东盟作为一个组织,最终人们会清楚地意识到它没有任何影响力或实权。显然它是不能从这一重创中再恢复了。” 

东盟向前进

虽然专家抛出了各种各样的“如果……怎么样”,但是东盟将继续前进,把东南亚变成贸易和投资的热点。在这一点上东盟的成功不容置疑。2015年,东盟各国的GDP总和超过2.8万亿美元,成为世界上第六大经济体。根据经济分析机构FocusEconomics的数据,虽然去年全球市场低迷,商品价格下降和中国经济下滑,但是东盟经济仍然以预期的4.6%的速度增长(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全球增长率预测是3.4%)。虽然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国经济下滑,但是越南和菲律宾等其他国家力挽狂澜实现增长。

“东盟的表现将继续超越其他新兴市场区域,例如拉丁美洲或撒哈拉以南非洲,这些区域将继续面临商品价格下降和资本市场动荡的压力,”古斯曼指出。

往前看,接受FocusEconomics调查的分析师预测2017年东盟的GDP增长将达到4.5%,并在依赖贸易和以国内需求为增长动力的经济体之间出现双增长。

“我们可以把东盟分成两个阵营,那些外向型国家和那些依靠内需实现增长的国家,”来自穆迪公司的古斯曼说道。“考虑到外界目前的变化,新加坡、马来西亚和泰国这些国家的经济将会继续受到抑制。而像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甚至还有越南,这些国家的经济看起来非常稳健。就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而言,它们的需求主要在国内,所以不会受到外界动荡的影响。”

越南是这些国家中的明星,古斯曼说道,它在出口、对外直接投资和国内需求方面展现出了强劲的增长。

“越南是一个特例。过去几年中我们看到越南政府尝试建立有利的商业环境,更加欢迎外国投资,这促进了越南和过去几年中的经济表现。就越南而言,我们不认为它的经济会放缓,”古斯曼说道。

与此同时,在东南亚大陆的西部边境上,东盟最年轻的成员国缅甸正面临着它在2017年的关键时刻。

独立发展顾问尼克·J·弗里曼(Nick J. Freeman)认为缅甸必须跟上该区域其他国家的发展速度。“经过大约半个世界的军事统治、民间冲突、不可持续发展的资源掠夺和宏观经济管理不善,缅甸现在终于有机会走上一条更加可持续发展和具有包容性的增长道路,这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遇,”弗里曼说道。2015年以压倒性优势赢得选举后,缅甸全国民主联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 ,NLD)领导人昂山素季(Aung San Suu Kyi)将面临巨大压力,如果她不能满足民众期待的话,就可能招徕政治不满,弗里曼补充道。

“如果昂山素季做不到这些的话,2015年选举中失败的其他主要少数民族党派和军队党派将会再次受到支持,”弗里曼指出。考虑到缅甸当前面临的一系列“发展中国家”问题,这并非易事。

“一个关键的制约因素在于大多数政府机构缺乏制度建设和人力,这些问题不会在一夜之间解决,”弗里曼说道。其他眼前的挑战还包括:“脆弱的实体基础设施是另一个制约因素,特别是道路、铁路、港口、物流、电力和其他公用设施。还有一点,这个国家现在已经非常落后了,规范过度,且实施不力,在法律和监管框架执行上,合规程度通常十分有限。”

民族冲突的加剧也威胁着缅甸的经济进程。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风险,”弗里曼说道,“外国直接投资项目不会受到民族冲突的直接影响,因为大多数投资项目都在相对和平的领域,资源冶炼项目可能除外,但是持续不断的民族冲突将会引发连锁效应,从而对宏观经济和商业环境产生不利影响,把外国直接投资活动限制在一个普通的水平上。”

从好的方面来看,与其他东盟国家相比,缅甸经济受中国经济下滑影响相对较小,它可以期望在服装和冶炼领域获得增长。

缅甸的地理位置也有帮助。缅甸与印度和泰国共享漫长的边境线。缅甸广阔的海岸线能够为它从邻国和其他国家带来更多贸易。“对缅甸的经济制裁令许多参与者望而却步,而中国的贸易得以繁荣……2016年9月基本上所有其他经济和金融制裁都放开了,缅甸终于有机会显著提高其在对外贸易和投资方面的多样性。”

随着雄鸡报晓,缅甸以及其他东盟国家都希望2017年不会变成一些专家警示的那样——东盟可能成为特朗普新美国政策殃及的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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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盟2017:该区域能否避开特朗普的贸易威胁?." China Knowledge@Wharton. The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26 January, 2017]. Web. [26 June, 2017]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article/9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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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盟2017:该区域能否避开特朗普的贸易威胁?. China Knowledge@Wharton (2017, January 26). Retrieved from http://www.knowledgeatwharton.com.cn/article/9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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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盟2017:该区域能否避开特朗普的贸易威胁?" China Knowledge@Wharton, [January 26,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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